约莫黄昏时分,他才回到清月巷,步入顾宅庭院。
小亭里正坐着一名女子,静静望着眼前的花圃。
一袭素白道袍,样式简净,却衬出那孤鹤临崖般的曼妙身姿。
雪发未尽束,仅以一支乌木簪于脑后绾了个道髻,露出一张清冷绝俗的无暇玉容。
眉如远山淡扫,眸色浅淡若琉璃!
仅是静坐亭中,便若仙姬临尘,浑身透着一股不食人间烟火的气息,令人望之生畏,自惭形秽。
眼前女子,赫然是慕伊人的师尊,宫泠韵。
顾今朝上前见礼:“晚辈顾今朝,见过宫坞主。”
宫泠韵抬眸看向他,淡淡道:“你的剑心不纯粹。”
顾今朝怔了怔,旋即反应过来:“宫坞主的意思是,我之所以无法凝练至阳剑意,是因为剑心不纯?”
宫泠韵神色平静,目光似穿透了眼前的青年:“至阳剑意乃至刚至纯之力,心若蒙尘,意自生瑕。”
“而你,心有挂碍,神有纷扰,诸般杂念如藤蔓缠缚剑心,使其蒙尘失光,不复明澈。”
顾今朝心神剧震。
宫泠韵寥寥数语,却如惊雷炸响在他灵台深处,将连日来的困顿瞬间照得通透。
“宫坞主慧眼如炬,字字诛心。”
“晚辈近日确为诸般俗务所困,心绪烦乱。”
“每每试图凝聚至阳真意,总觉心火躁动,意散神驰,难臻圆融纯一之境。”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恳切道:“晚辈愚钝,既知症结在于剑心蒙尘,却不知该如何抹去这尘垢,复归明澈?”
宫泠韵并未直接作答,反问道:“你可知,剑心之尘,从何而生?”
顾今朝摇了摇头:“还请宫坞主明示。”
“情爱缠绵,是尘!”
“执念深重,是尘!”
“乃至对剑道本身过于执着,求成心切,亦是尘。”
宫泠韵语声清冷,如冰珠落玉盘:“你修为日深,权责愈重,所见所遇愈繁,心魔便愈盛。”
“若不能时时勤拂拭,尘垢自然愈积愈厚,终至蒙蔽灵台,不见本心。”
言及此,她直视眼前青年:“抹去剑心之尘,并无取巧之法,唯有直面与斩断二途。”
顾今朝若有所思:“宫坞主的意思是,让我直面心中所有挂碍与欲望,挥剑斩断?”
宫泠韵颔首:“此斩非灭绝人伦,摒弃七情,而是于心中立起一道分明界限,明悟何者为道,何者为障。”
“同时,亦需审视自身,知晓所求剑道,究竟是为何物。”
“是为守护,是为超越,还是仅为力量本身?”
顾今朝陷入沉默,脑海中全是方才的话语。
宫泠韵不再多言。
该指出的路已经指出,如何如何行走,便是他自身之事了。
良久,顾今朝有所悟,郑重行礼:“多谢宫坞主指点迷津。”
他已明白为何无法凝练至阳剑意。
正如宫泠韵所言,剑心不纯粹。
因为他一直将自己的剑道当作提升实力,给自己叠甲的工具,而非自己要走的道。
这当然是因为,他还局限于游戏的观念中,从未对自己所走之道有过真正的理解。
所以才会被欲望困顿所扰,渐渐蒙尘。
这时,宫泠韵看向了在看戏的慕伊人,还有身后一脸气鼓鼓的红豆:“你们也是如此!”
“可我不修剑道!”
慕伊人莲步轻移,来到小亭里坐下,给师尊倒了一杯香茗。
红豆附和道:“我也不修剑道。”
宫泠韵摇了摇头:“你们二人,一个情爱缠身,另外一个贪吃贪玩,道心亦是蒙尘。”
慕伊人眼帘低垂,沉默不语。
前世,她便是因情而殉道。
今生虽已将顾今朝牢牢抓在手里,但终究未修成正果,也未让林青瓷抱怨终生,如何能破除执念?
红豆忍不住问道:“师尊的意思是,只要红豆不贪玩贪吃,那修为很快便能超过师姐?”
自刚才被教训了一顿后,她便越想越生气。
明明是她先入门的,可偏偏却要叫慕伊人师姐。
若是不从,还要被打臀儿!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她实力不如慕伊人。
宫泠韵沉默半响,方才应道:“可以试试!”
红豆握紧拳头,小脸上充满斗志:“那从今日起,我要好好修炼。”
只要她修为超过慕伊人,便要一雪前耻。
那一句话怎么说来着?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女穷!
忽然,一道雪白流光从外面窜了进来,跳到了大萝莉的头上:“红豆红豆,外面新开了一间糕点铺,听说味道极好。”
“今日买一包,送一包。”
“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买?”
“好呀好呀!”红豆一听,当即抱起三花猫,兴冲冲地跑出了庭院。
顾今朝:“……”
慕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