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黄昏。
秋高气爽,云层舒卷,奢华车驾奔行间带起凉风飒飒。
陆迟拿开丝绒灯罩,露出数颗光泽莹莹的夜明珠,照亮稍显昏暗的房间。
妙真端坐在桌边,正帮长公主把脉,因为身着道袍、头戴莲花冠,像是清修多年的女冠帮着豪门夫人驱邪纳吉:
“脉相应指圆滑,如珠走盘,确实跟医书上写的一样……”
长公主望着拿自己练习医术的后辈,满眼都是羞耻与煎熬,只得看向罪魁祸首:
“妙真本在闭关修行,你惊动她作甚?这又不是什么大事……”
陆迟眉飞色舞道:
“喜事嘛,独乐了不如众乐乐,况且妙真对医道略有研究,让她摸一摸孕妇的脉搏,免得纸上谈兵……”
妙真唇角微勾,清丽脸颊漾起浅浅梨涡,轻声道:
“确实很是神奇,医道果真深奥。青萝说的没错,脉象很是强健,是个健壮的宝宝,恭喜魏阿姨了。”
“哈?”
长公主笑容微僵,被这一声“魏阿姨”差点刺激的两眼一黑背过气去。
偏偏妙真一本正经,清幽眼瞳中满是真挚与纯粹,她就算是心头不悦,都找不到反驳的借口。
否则直接坐实“挺着大肚子逼宫”、“恃宠而骄”的外室情妇名头。
长公主心思敏捷,镇定回应道:
“既然没事,我跟端阳就要走了,前方便是沐神城,我们也不好再耽搁。”
陆迟还想跟媳妇孩子多待一会儿,闻言就接话道:
“正好在城中休息两天,还能体验下这边的风土人情,赤璃安排了不少丫鬟候着,肯定能将你照顾好。”
长公主偏过脸颊,幽怨道:
“沐神城可是紫阳宫的地盘,本宫怎么去?你将本宫弄成这样,还想本宫出丑不成?”
实则沐神城属于大乾疆域,只是距离中土太远,皇权威赫难以普照,有些天高皇帝远的意思。
而紫阳宫乃是闻名九州的炼器大宗,开山地点便在北域,是距离北境最近的超级仙门,在周遭城池很有话语权。
沐神城是北域数一数二的大城,万一紫阳老登出门遛弯,撞见她如何是好?
届时一眼看穿她身怀六甲,还是怀的陆迟孩子,她以后还怎么面对道友?
但端阳郡主吃素一月,好不容易等到机会跟情郎相处,着实不想立刻回京做月嫂,闻言挑眉道:
“姑母确实不宜在北边久留,但是休整两天合情合理,孩子才刚刚一月,只要挡住望气术的观察,谁能发现?”
“……”
长公主闻言眉头微蹙,显然是有些不满,但因为心怀愧疚硬是没反驳。
妙真知道魏阿姨辛苦,想了想便主动帮忙解围:
“山雨欲来风满楼,如今九州邪气腾腾,魔门肯定在酝酿更大的阴谋。沐神城靠近北境,或许并不太平,还是回京养胎吧。”
端阳郡主不想闺蜜吃独食,但又明白闺蜜好意,只得自贵妃榻上跳下来,饱满胸襟震了数下才平静:
“算啦算啦……那就听妙真的吧,姑母常年修习阴功,确实要好生照顾。”
“是啊。”
妙真垂眸道:“魏阿姨想必吃了很多苦头,才能怀上孩子吧。”
“……”
长公主闻言面露尴尬,看向妙真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打量。
妙真看似清冷出尘、不善言辞,但每句话都说的很关键。
这句话看似很正常,实则话里话外都透着一个意思——魏阿姨一定做了很多很多次吧,否则怎么可能怀上宝宝。
长公主贪吃的次数,确实比大侄女都多,想反驳都很难理直气壮,只得悄悄攥紧掌心,羞愤欲绝看向窗外:
“机缘巧合罢了,以后你们也会有机会的,不必羡慕。”
“嗯哼?”
端阳郡主又不傻,自然明白妙真的意思,心头也有些怨气,走到姑母妹妹跟前,桃花眸带着几分审视:
“姑母的机缘可真大呀,一言不合就能揣个娃娃,我们辛辛苦苦跟在后面,喝的怕是姑母剩下的汤。”
长公主终是有些忍不住,神色微冷:
“端阳,你——嗯?”
话未说完,房间突然荡起涟漪。
陆迟携带的海天水镜剧烈震颤,打断众人对话。
陆迟抬手将水镜移向半空,镜中很快便出现了大狐狸精颠倒众生的妖姬容颜。
阿兰若身着红白相间的宫裙,正襟危坐在书桌后面,面前的奏折批阅了一半,狼毫尚且残留着墨痕,显然是碰到了急事,匆匆忙忙的发起来电。
而长公主在看到阿兰若的瞬间,就意识到大事不好,刚想起身离开,结果就听镜中传来一道慵懒惬意的欠揍嗓音:
“呵呵……听说渊和殿下有喜了,奴家特来恭贺呢。”
!!
果然!
长公主可不是软弱无能的受气包,眼神儿瞬间一冷,无边威压化作霜雾席卷整座车驾,一字一顿道:
“桑、青、萝!”
桑青萝一直蹲在门口跟发财画圈圈,闻言头皮发麻,连忙抬起双手闭着眼睛喊道:
“不关我的事、真的不关我的事啊!”
陆迟连忙安抚媳妇:
“车上随行侍女不少,怕是不小心听到了,别动气别动气……照顾好宝宝。赤璃就算知道也不会乱说。”
长公主在大侄女面前窝囊,那是因为心虚愧疚,可不代表在阿兰若面前也会怯弱憋屈,冷声道:
“把你派来的细作立刻召回,否则本宫将她们全都挫骨扬灰,不信你就试试看。”
“呵呵~”
阿兰若知道长公主能做出这种事情,换做平时非要冷嘲热讽两句,可现在也不想影响长公主养胎,笑吟吟道:
“好好好,奴家知错啦,这就让丫鬟回来。怀孕可是大好事呀,殿下怎么不高兴呢?张嘴就是打打杀杀的,多影响孩子呀……”
长公主正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见狐狸精上赶着阴阳怪气,说话语气都锋芒毕露,眼神也透着股不怒自威的凛冽:
“本宫怎么可能不高兴,就是不知道帝姬用什么身份向本宫道贺?”
阿兰若眨了眨眼:
“嗯哼?殿下想让奴家用什么身份?”
长公主冷声道:
“你若用南疆帝姬的身份道贺,那见到本宫为何不拜?若是用陆家妹妹的身份,更该沐浴更衣、侍奉在侧。”
嘿?
阿兰若笑容微僵,觉得魏善宁有些狡猾,唉叹道:
“殿下好凶,那就劳驾陆郎用家法好好鞭挞奴家吧……”
?
陆迟眼皮一跳:“别瞎说,现在南疆的时局如何?”
“还能如何呀……奴家都快累死了,哪有殿下这样的好福气,能够舒舒服服的养胎,嫉妒死人了……”
阿兰若面露幽怨,妩媚狐狸眸中是藏不住的狡黠。
实则她本该跟陆迟一起前往北境,但因为黑狐部落闹出乱子,她必须留在南疆王都稳定局势,心底很是遗憾。
今天自侍女口中得知魏善宁有喜,可谓是阴霾中看到了曙光。
毕竟当日她煞费苦心帮魏善宁调理身体、甚至祭出百子千孙图,就是想在陆家后宅算计魏善宁一次,也算是变相赢魏善宁一次,了却执念。
眼见魏善宁抬出身份压她,阿兰若并没有入局,而是话锋一转,继续道:
“郡主的姑母有孕,想必郡主殿下一定很开心吧。”
端阳郡主也是一肚子火气没地方发,看见狐狸精接连挑衅,直接被点燃怒火,张嘴就是一连串:
“本郡主当然开心了。怎么,难道赤璃姑娘觉得为陆家开枝散叶不值得开心?”
“她不论是姑母还是姐妹,怀上了陆家头胎就是功臣,你若想进陆家的门,喊她一声姐姐不算委屈你。”
“……”
阿兰若想想也是,她虽然成功算计了魏善宁,但是正因如此魏善宁诞下陆家长子,身份地位不言而喻。
但她原本也不打算争抢虚名,毕竟陆迟不可能入赘南疆,为此在这方面看的很开,含笑回应道:
“魏姑娘息怒,奴家是真心感到高兴。只是担心公主殿下没有心理准备,怕她一时间接受不了罢了。”
这话算是说到了长公主心坎里。
她自然十分愿意跟陆迟诞育后嗣,但这种没有准备、突如其来的惊喜,着实让她有些猝不及防。
但长公主生性敏捷,觉得阿兰若反应不太对劲,敏锐抬头:
“本宫怀孕这事,莫非跟你有关系?”
!
阿兰若浑身一震,干咳道:
“这怎么可能,奴家怎么有本事操控这种事情呀……”
“呵……这件事最好跟你无关,否则你知道本宫的手段。”
“……”
陆迟见几个媳妇隔空斗嘴,有种吵吵闹闹的幸福感,但是万事都讲究点到为止,当即抬手道:
“好啦好啦,相隔天南地北还要斗嘴,回头将你们聚在一起好好聊聊。无论如何,善宁有孕是大喜事,赤璃你少说两句。”
阿兰若抿唇笑道:
“陆郎教训的是,奴家知错。方才只是有些羡慕殿下,能够怀上心爱之人的孩子,奴家却没有这种好孕——”
话音未落,阿兰若的声音戛然而止。
继而就见那张如花容颜陡然一僵,紧跟着手掌抚向心口,整个人向前倾倒,红唇微动发出声:
“呕——!”
……
房间气氛瞬间死寂,众人下意识看向呕吐的大狐狸精。
长公主更是双目冒火,怀疑死狐狸精胆大包天的嘲笑她,但很快就发现死狐狸精的反应不太对劲——
狐狸精是真的在呕吐。
妙真坐山观虎斗半晌,也没料到还有这种变故,眼神微惊,不可思议道:
“赤璃姑娘不会也……有宝宝了吧?”
房间里面再次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