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女山位于深海。
很难想象,传闻深不可测的归墟中,竟然屹立着一座绵延起伏的山岭。
山岭长约八百里,通体焦黑,寸草不生,是浩瀚无垠中的唯一孤岛,远远望去如同盘龙横卧。
老龟凝望着怒浪滔天的归墟,介绍道:
“龙女山外设有禁制,老身只能将你们送到附近,你们自行御剑进去。期间不论碰到任何呼唤,你们都不要回应。”
桑青萝生怕被看出来历,收起嬉皮笑脸,仔细打量着震撼壮丽的汪洋,小声问道:
“水下有妖?”
老龟幽幽叹息:
“那不是妖。是深海蛟龙们的不甘。”
陆迟自从来到九州,就一直听说北海可以钓龙,但实则从未见过,闻言心神一动,笑着询问:
“还请大娘解惑。”
老龟镇守归墟千年,如同冷眼旁观的海边樵石,见证了万水之源的起起落落,她忍不住喟叹:
“你们既是修者,应该知道走蛟典故,此乃天道赐予鱼、蛇两族的天大机缘,走蛟便是指蛇族化龙的过程。”
“而走蛟本质,便是指山中潜修的大蛇借助暴雨、大洪水等天象的掩护,顺江而下、游进四海。”
“然则走蛟机缘难得,蛇族需在深山、大泽苦修无数岁月,才有机会得到这一线天缘。”
“可惜,天地间人族为尊,又怎会坐视妖族强盛?故每个入海口,都设有斩龙剑、皂角树等物。”
蛇族走蛟需要退去凡皮,为此格外虚弱,而皂角多刺。
此物无法伤到蛇族的根本,但刚刚蜕皮的大蛇吃痛,一旦稍稍偏移走蛟路线,化龙机缘也将就此绝迹。
当然,这是民间的法子,修士们不会如此迂回,只会布置斩龙剑。
桑青萝嘀咕:“那为何不直接斩了大蛇呢?何必如此麻烦。”
老龟皱眉:“大蛇走蛟乃天大的缘法,适当阻拦叫做磨练,强行斩断那叫坏了因果,你们修士最怕的就是牵连因果。”
“况且,九州广袤无垠,谁能保证时时刻刻都能盯着大蛇?在入海口布置斩龙剑,显然更方便。”
桑青萝闭上嘴巴,继续倾听。
老龟同为妖族,深觉妖族不易,语气都变差了许多:
“大蛇首先要耐住数千年苦修、人族的百般阻拦,方可遁进四海成蛟。再经无数的搓磨,方可来到这归墟之国,得到真龙点化。”
“但龙族早已离去,何来真龙点化?而归墟也被尸王与魔神污染。”
“祂们历经万难来到此地,却发现道的尽头竟然是一片死寂,于是道心崩塌,最终沦为了滚滚汪洋中的行尸走肉。”
说到此处,老龟的眼底满是不甘,庞大的身体轻轻颤抖。
妖族的修行路,何其艰难。
当发现穷其一生所追寻的道,竟然是至阴至暗的孤绝之地时,那种打击,是难以想象的沉重。
过了半晌,她才平复情绪,继续说道:
“所谓的万海之源,汇聚了无数海族的不甘与绝望,这是祂们对天道的怒吼,尽量不要惊扰祂们。”
“……”
陆迟听完老龟叙事,神情无悲无喜,自古修行弱肉强食,这是无法更改的铁律,况且他也是人。
就算能换位思考,也只是换位思考而已。
莫说非我族类,就算同族,为了资源自相残杀者亦数不胜数。
陆迟没有伤春悲秋,只是静静地望着尸气沸腾的怒海,思索道:
“传闻魔神能连接四海水脉,源源不断汲取地脉力量,而归墟作为万水之源,势必会容纳四海污染,为此成为绝地,逻辑合理。”
“但事情已经过去千年,归墟应该有足够的自净能力才对,魔神造成的影响,按理说早就消散。”
“至于尸王……祂或许很强,但是应该很难污染整座归墟,为何现在尸气这么强?”
“……”
老龟垂眸,望着海中凋零的无数鱼僵、乃至蛟龙残破的肉身,咧嘴惨笑:
“年轻人,这哪里是尸王的怨气,这是整座海域的绝望啊。所以,归墟才会这么冷,冷的让人绝望……”
陆迟跟桑青萝对视了一眼,两人皆没有说话。
而虎虎抬起爪爪抹泪,嗷嗷哭着:“呜呜!原来这里一点吃的都没有,那虎虎饿肚子可怎么办呀?”
老龟悲伤情绪顿时化作怒气:
“你们从哪弄来来的小妖,竟然如此、如此不懂礼数!”
陆迟捂住虎虎嘴巴,尴尬道:
“虎虎脑子不好,见笑、见笑。”
老龟冷哼道:“前方就是龙女山,你们就在此地下去吧。”
陆迟望着隐在黑雾中的山岭,抬手唤出了纯阳剑,但在离开之前,他转身看向了被海水淹没的老龟:
“既然海水冷的让人绝望,你不冷么?”
老龟庞大的身躯微微僵住,苍老声音顺着狂风传来:
“嘿嘿……当然冷啊。但若无龙神的点化,便无今日的我,这是恩,得报、得报。”
哗啦啦……
老龟潜进深海,山石般的龟背,在怒浪的冲刷下,好似即将腐朽的巨船,缓缓消失在了视线。
……
与此同时。
尸王岭,莽莽松林间。
已是辰时,天地间却丝毫没有天亮迹象,那轮血月依旧高高的悬在苍穹,宛若一只猩红大眼,透过皑皑飘雪垂望世间。
松林间异动频响,雪山生灵皆察觉到诡异天象,惊慌逃窜。
唯独站在树梢的玉无咎、陈沧海二人平静无波,静静的望着绵延数千里的堆雪山脊。
直到魔门弟子接连涌进尸王岭中,陈沧海才收回视线,垂眸询问:
“宗主,这么重要的事情,我们确定不过去看看么?”
血月当空,乃大凶征兆。
他们搜寻已久的尸王擎苍,或许便在这座山岭中,若被道盟抢先一步将尸王抹杀,魔门自是功亏一篑。
玉无咎负手望着逐渐热闹的尸王岭,轻轻一笑:
“陈兄,你突破一品至今,可知你为何能够突破一品?”
陈沧海闭关百年,能够顺利突破,全仰仗魔神祭坛,但玉无咎不会明知故问,思索片刻才道:
“莫非不是因为魔神祭坛?”
“呵呵。”
玉无咎依旧从容儒雅,但说出的话,却令陈沧海的心逐渐沉入谷底:
“是魔神祭坛,但魔神祭坛只是一个媒介,真正起作用的是信仰、是愿力。”
“魔神虽然来自天外、天生强大,可再强大的物种,实力进阶总要有个过程,而魔神没有这个过程。”
“这是因为祂能汲取众生愤怒、恐惧、妒忌等负面力量,再加上九州四海之力,方才成就魔神巅峰。”
“魔神陨落后,我便在想,既然魔神能汲取众生力量,为何我们不能?”
“遗憾的是,我们还真的不能,于是我换了思路。”
“我闭关的那六十年间,一直在研究此事,后来摸索出魔神祭坛,只有魔神祭坛能够截取魔神的信仰力量。”
四海魔门早就分崩离析,今天能重新凝成这股力量,究其原因是因为魔神。
魔神是魔门弟子的信仰。
越在艰难的时候,这股信仰的力量也便越强大。
“当年我洗血换髓后,被迫散尽力量,如今却能早早位列超品,就是因为我截取了魔门的信仰力量。”
玉无咎风轻云淡的说着,丝毫没有羞愧、怜悯。
陈沧海却听得心惊肉跳:
“据上古传闻,众生信仰可以造神。其根本原因是气运凝聚到一处,衍生出的异变。汲取魔门信仰,本质是汲取气运,这就是魔门不兴的原因?”
玉无咎淡淡道:
“气运?这两个字太虚无缥缈,只有天衍宗那群自以为是的蠢才,才会对气运深信不疑。”
“况且,魔神是恶念化身,只要天地间恶念不散,祂便有机会复苏,届时一样会汲取魔门的信仰力量。”
“祂能,我自然也能。可惜血蛊门、白骨山没有这个脑子,这些年始终怨天尤人,觉得是天道不佑魔门。”
“天道是横在妖族头上的一把刀,岂能事事依赖天道。我此生惟愿,天地间再也没有所谓的天道、天命。”
“无论是妖族修士、亦或者人族修士,都能掌控自己的天命。”
“……”
这话说的太大、太空。
陈沧海一时不敢妄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