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涛怒浪停歇,不断哭号的水僵纷纷陷进沉睡。
传说中的嗜血凶物、屠戮万灵无数的北境尸王,要跟他结拜?
陆迟满脸愕然,觉得这个弯转的太急了,就连躲在怀中的发财都瞪大眼睛,茫然的挠着脑袋:
“这大僵尸是不是把我们当成大傻瓜,想骗我们呀?”
桑青萝煞有其事的点头:
“就是就是。你杀死龙女,又藏在归墟守株待兔,难道就是为了跟他结拜吗?你以为我们跟虎虎一样蠢吗。”
她时常面对观微的雷霆威压,其抗压能力超出常人想象。
就算腿肚子都在打颤,但是丝毫没有影响沟通能力。
“……”
陆迟语塞,一时间也摸不清尸王的路数,但显然没有相信。
这有些荒唐。
擎苍随手卷起一团尸雾,动念间便有无数水僵跃出水面,祂像是玩具般把玩着,幽幽的叹息道:
“我历经千载岁月的蜕变,终于脱离了茹毛饮血的混沌,成为有血有肉的尸王,已经不想继续杀戮了。”
陆迟心中警惕,面上却露出了真诚和煦的笑意:
“坦白来说,这个理由好像有些牵强。”
擎苍惨白的脸颊盯着陆迟,嫌弃的将水僵丢回归墟,一字一顿道:
“那是你们不知道,归墟到底多么的孤寂,更不知道我是怎样渡过这一千年的。”
桑青萝撇嘴:“千年时光虽长,可是对修士而言,不过弹指一瞬。许多前辈、大妖,都要山中苦修数千年才有机缘。”
擎苍沉默一瞬。
继而周围的尸雾更浓、更冷,显然不喜欢这种论调。
沉默半晌,擎苍才阴森森的问道:
“被强行镇压在方寸之地,跟自在逍遥求仙问道,能一样吗。”
“当年苦姜在擎苍面前血祭,擎苍亲眼看到挚爱身殒道消,自我封印后,混沌了一百年,往后的九百年都是清醒的折磨。”
“这种折磨足矣摧毁世间最坚硬的顽石,我亦不例外。
擎苍的话很多,多到令陆迟觉得,丝毫没有逼格。
但他体会过那种极寒之苦,心知那种折磨难以忍受,若是清醒着被镇压九百年,谁都会心态巨变。
陆迟思绪万千,捕捉到尸王话语的破绽,询问道:“你口口声声喊着擎苍,难道你不是擎苍?”
擎苍叹道:“我是擎苍,但是也并非擎苍。擎苍在千年前便已陨落。”
“而我,是祂身处绝境、彻底绝望时迸发的第二道意志,我知道祂的一切。故今我非祂、却也是祂。”
“……”
桑青萝拽着陆迟衣袖,小声道:“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说半天也没说到重点。”
嗯?
擎苍接连被打断,目光冷冷扫向桑青萝,虽然没有发怒,但仅仅是那种压迫,便令周遭的海域瞬间冻结。
陆迟连忙抬手道:“她是灵族,脑……”
话未说完,便被擎苍打断:“原来是灵族,那没事了。”
?
陆迟张了张嘴,瞟了眼狗狗祟祟的粉毛小魔丸,心道灵族的口碑这么爆吗,连尸王都理解了。
而擎苍透露的信息虽多,但确实有些偏离主线。
陆迟想了想道:
“所以……这跟你想跟我结拜有什么关系?你既已脱困,想走,我们也拦不住你,没必要跟我们打机锋。”
“我说了,我想跟你结拜。”
擎苍望向黑雾弥漫的穹顶,有种忆往昔的豪情、感慨:
“当年我被祭炼成只知嗜血杀戮的僵尸王,从东海一路砍到大乾中土,眼睛都不眨一下,但没想到诞生出完整尸魂后,被关在孤绝之地竟如此痛苦。”
“我的怨气越来越深、尸气也越来越重,将龙女腐蚀的千疮百孔,为的就是早日脱困而出狠狠报复。”
“但龙女却始终一言不发。明明祂也被困在归墟,日日夜夜不见天日,忍受着冷进神魂的极寒与孤独……”
“但她竟然没有怨气,甚至那股信念,越来越强、越来越强!”
虽然此事已经过去很久,但擎苍语气仍旧充满愤怒的疑惑。
龙女……难道就没有怨吗?
祂自以为是的以身作囚笼,但天下的黎民谁还记得她这头心甘情愿以命囚魔的龙?真是自以为是。
擎苍沉默片刻,才平复胸中憋闷的怒气,继续道:
“或许受到龙女影响,我的心态也逐渐发生转变,我不再想着杀戮报复,只想此地能有些活物,陪我说说话也好。”
“如此又过去数百年,归墟终于热闹起来,竟然有蛇族走蛟化龙,可惜祂们刚刚来到归墟片刻,便道心崩塌、身韵道消。”
“这种清醒的孤寂、绝望、刺骨之痛,绝非闭关清修能比拟。”
“又过数百年,我发现我竟变得跟龙女一样平静,我的魔性早被排出体外。”
“现在……我只想做个普通人。”
擎苍定定的看着陆迟:“但道盟不肯、天下不肯,所以,我要让他们肯。”
“十年前我便脱困而出,我没有离开归墟,为的就是向正道表达诚意。”
“我知道他们终会来到此地,而我跟你结拜的真正原因,就是想告诉你们,擎苍已非昔日擎苍。”
“你手持纯阳神剑、体内有龙魂、还有我的心脏。想必……你在道盟的份量不轻,或许能帮我说话。”
这也是擎苍的私心。
若是换做其他道盟弟子,祂大概只会帮助对方离开。
但祂看到陆迟的第一眼,就想到了生前的自己,诸圣加身,这是正道新一代的传承者、执剑者。
“……”
而陆迟没想到,北境尸王的心路历程竟然如此曲折,有种听大魔头、弃恶从善宣讲感言的怪异感。
他没有草率回应,而是认真地思索着这段洋洋洒洒的话。
哪怕心底一个字不信,也不可能当场回怼过去。
面对强者,还是要有基本的尊重。
擎苍满脸郑重,见陆迟不语,便重新询问道:
“该说的话我都说了,你们还有什么想问的吗?”
桑青萝当年考“修者论”的时候,绞尽脑汁才写出三百字,最后倒数第一被关禁闭,还真有些佩服尸王口才。
但对于这些言论,她有些不太相信,觉得有夸大成分,弱弱地道:
“嗯……你刚刚说,从东海一路砍到了大乾中土,眼睛都不眨……你的眼睛不干吗?”
“……”
好不容易缓和的氛围,再次死寂下来。
擎苍绕是被关禁闭千年,自觉得已经大彻大悟,可听到此话,还是暗暗攥了攥拳,忍无可忍的道:
“你……是听不懂重点吗?”
“……”
陆迟也沉默了下。
难怪世间的灵族越来越少,这回找到真正原因了。
感情都是嘴欠。
“嘭!”
陆迟突然觉得天道公平,给了灵族们出类拔萃的天赋,但却夺走了她们的脑子。
他毫不犹豫的抬手,将小恶霸打晕,镇定自若道:“既然你的心境已经平静,为何又要杀龙女?”
擎苍见状,就算有些不爽,也没有追究,冷声道:
“龙女确实被我的尸气污染,但她并非死于我手,她是被魔神害的。”
嗯?
还有魔神的事儿?
陆迟没想到挖个破矿,能撞到这么多事,当即来了精神:“敢问前辈,此言何解?”
擎苍听到“前辈”二字,目光稍稍有些怪异,道:
“当年我的心境平复后,便一直试图跟龙女谈判,想让她放我出去,这样她也可以休养生息。”
“但龙女前面的九百九十年从未回应过我,她一直忍受着归墟极寒、孤寂、还有我尸气的侵蚀。”
“直到十八年前,她才突然回应了我的呼唤。”
“她说……她在归墟中感知到了魔神残渣,四海水脉都有自净能力,所有污秽、肮脏都将汇聚归墟,这说明魔神即将复苏。”
“龙女说,她感受到了我的真诚,愿意放我离开归墟。但前提是,她要帮我塑造一个完整的尸魂。”
擎苍尸魂虽然诞生了数百年,但因为没有尸王心脏,为此不算圆满。
龙女便将自己的心脏灵脉给了擎苍,帮他塑造了一颗龙心,为此,她才身陨道消,彻底腐朽。
“其实我知道,她是大限已至,已经无力困住我,所以不惜舍弃最后的力量,为我添一丝人性而已。”
擎苍淡淡道:“我答应了她,于是有了现在的我。我留在归墟,也有龙女的意志,她想我解决归墟的魔神残渣,给水族一个未来。”
“而她仅剩一缕的残魂,便附在腐朽的心脏上面,希望等到道盟的到来,告知一切。”
“但很遗憾,归墟被魔神残渣影响,昔年的通道早已关闭,龙女只能使用天地通悲,设法向外界传递消息。”
“她确实在求救,但求救的根源,不是为她自己,而是为了世间生灵。”
魔神复苏,恐怖程度不必多言。
而龙女已经成僵,龙族僵尸,战力不亚于当年尸王,只是被龙女意识尚存,威力才大打折扣。
龙女不想为虎作伥,于是让陆迟捏碎她的心脏,以此自毁。只是因为太虚弱,无法告知陆迟全部消息。
而陆迟也一直知道魔神战争的影响,但那都是从史书得知。
他没有亲自经历过那场惨烈的大战,难以想象当时的局面。
但他感受过龙女的痛苦。
龙女忍受此痛千载,没有丝毫动摇,最后为了留给尸王一丝人性,不惜献出自己的心脏灵脉。
如此意志,令人动容。
陆迟望着那张苍白、空洞的脸庞,平静的回应道:
“我不能跟你结为兄弟,但你的事情,我会告知道盟的前辈,至于后续如何,那不是我能主导的事情。”
故事很惨烈、也很真,但陆迟不可能完全相信尸王的话。
他只能做到这步。
擎苍抬手道:“你能如此,我已十分感激。我先带你们离开归墟,至于结拜之事,我言出必诺。你既肯帮我,我定会护你安全。”
轰隆!
擎苍话音落地,便向陆迟展露了在世尸仙的威能。
只见归墟的海水涌向苍穹,凝成一把撼天动地的水柱,硬生生将漆黑穹顶捅了个窟窿。
一缕月光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