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八〇年一月二十日，首都，计算技术研究所。
计算所所长王定国收到技术科学部的转函后，第一时间告知了赵远航并把他叫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远航，来，坐。”王定国罕见地主动从办公桌后绕出来，指了指靠墙的那组旧沙发，自己则走到一旁的文件柜前，拿出一个茶叶罐：
“尝尝这个，老家刚捎来的新茶，明前龙井，味道正。”
赵远航有些受宠若惊。
他在计算所干了十几年，从助理研究员熬到副研究员，王定国是他尊敬的老领导，也是国内计算机界的元老之一，作风向来严谨甚至有些古板，这般亲自泡茶招待下属的情景，并不多见。
他连忙在沙发上欠身坐下：“所长，您太客气了。”
“远航，你这次可算熬出头了，我真替你高兴。”
王定国笑了笑，拎起开水壶泡了两杯茶，袅袅茶香也随之弥漫开来。
他将一杯茶推到赵远航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用杯盖轻轻拨动着浮叶。
“远航，”沉默了几秒，王定国率先开口说道：
“这次‘银河’系统在杨庄煤矿的实战表现，不仅让煤炭部那边震动了，连院里的主要领导，今天上午都亲自把电话打到了我这里。”
他顿了顿，看向赵远航，眼神里满是感慨：
“领导说，一个原定属于前沿探索、验证性质的‘计算机辅助设计’项目，能在立项后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在如此重大的安全生产事故救援中取得如此决定性的实战成果——这不仅仅是项目的成功，更是我们计算所今年工作的一个重大亮点，一个超出所有人预期的惊喜！”
“这是真正把科研成果，写在了祖国大地上，用在了人命关天的刀刃上！”
赵远航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心头一阵滚烫。
他张了张嘴，想说这功劳一大半该归科大陆怀民那个孩子，以及现场拼命的师生，他在中间不敢居功。
只是还没说出口，就听见王定国那边说道：
“我还清清楚楚地记得，应该是七二、七三年那会吧？对，七三年春天。所里调整研究方向，你当时还是‘图形显示’课题组的组长，带着组里四五个人，主攻‘计算机图形学’方向。”
“那是什么年月？那时候所里的主要计算资源、最优秀的人手，都得优先保障‘两弹一星’相关的数值计算、气象预报、还有那些庞大的国防工程模拟。”
“计算机图形学那时候在很多人眼里，与其说是前沿科学，不如说是……花里胡哨的‘空中楼阁’，是象牙塔尖上不接地气的玩意儿。”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赵远航的眼神里更是感慨：
“所里经费紧张的时候，你的课题组，好几次都是最先被考虑压缩甚至裁撤的对象。我记得最困难那阵，应该是七五年左右，上面提倡科研要‘结合实际’，要‘立竿见影’。”
“你那个组，那时候好像就剩你一个光杆司令了。连学生都招不到。”
王定国感慨地叹息了一声：
“当时很多人都劝你，老赵，换个方向吧。去搞操作系统，稳定，出活快；或者去搞编译系统，那是基础，容易评职称，也容易出成绩。但你一直没有动摇。”
“这么多年的冷板凳，所里不是没有风言风语，我坐在这个位置上，多少也听到过一些。”
“有人说你赵远航是死脑筋，抱着个‘花架子’不放；更过分的，私下里议论，说你这‘研究方向’是在浪费国家宝贵的科研资源，是个人主义的‘偏执’。”
“但你坚持下来了，真不容易啊。你当时跟我说的一句我到现在还记得——‘我们搞研究的不能只看眼下能不能出成绩，我坚信计算机图形学是有价值的’。”
王定国说着，拿起那封转函，郑重地说：
“现在，恭喜你，远航。你终于让所有人都看到了它的价值。你的坚持，是有意义的！”
这些话，像钝刀子一样，轻轻割在赵远航的心上。
他的眼眶瞬间红了。
那些年，看到同行在其他“热门”领域捷报频传时，他内心深处有过无数次的自我怀疑，但在这一刻终于得到了释放。
“王所长，”赵远航深吸一口气，把翻涌的情绪压下去：
“您刚才说的那些，我听着心里热乎。但说句实在话，这次‘银河’系统能在杨庄派上大用场，功劳肯定不能算在我头上。”
王定国闻言，微微扬眉。
“这个项目最开始起源于八二七厂那个军工项目，当初他们征召我的时候，说实话，我是很惊喜的。”赵远航坦白道：
“毕竟我搞了十几年图形学、几何算法，可从来没真正做过一个完整的、能落地的项目。因此，我一直很感激陆怀民，虽然他还只是个学生，但他却给我指明了方向，让我将计算机图形学真正带入到了工程应用领域。”
赵远航顿了顿，由衷地感慨道：
“所长，您是没亲眼见过。那孩子十九岁，才大三，可他看问题的角度，我总觉得，他比好多干了一辈子的工程师还老到。有句话叫‘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可这回，我觉得怀民是千里马，我顶多算是个帮他备鞍的。”
王定国听得连连点头，最后靠在椅背上，长叹一声：
“后生可畏啊。科大的少年班，这回是真挖到宝了。”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话锋一转：“远航，既然说到这儿，我倒有个想法。”
赵远航抬起头。
“部里的这份公函，你也看过了。现在全国的煤炭系统、矿山安全领域，都眼巴巴地盯着咱们，盼着‘银河’系统能尽快拿出一个可用的版本。科大那边也全力支持，要人给人，要资源给资源。”
王定国放下茶杯，目光炯炯地看着赵远航：
“时间紧，任务重。我在想，正好赶在寒假，能不能请陆怀民同志北上，到咱们所里来，你们一起，进行一次集中的封闭攻关？现在离过年还有小三周，时间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