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工没回答,只是转向李福来。
李福来站在不远处,低着头,一言不发。
“李师傅,”张工走过去,“这台炉子,最近三年修过几次?”
李福来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旁边一个年轻工人忍不住插嘴:“修过好几回了。去年冬天就漏过,李师傅带我们补的。今年开春又漏,又补。上个月……”
“闭嘴!”李福来猛地打断他。
年轻工人吓了一跳,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
张工看着李福来,目光很平静,但那种平静比发火更让人心慌。
“李师傅,”他说,“你是老工人了,应该知道这炉子再补下去会怎么样。”
李福来站在那里,像一棵老树,纹丝不动。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张工,我知道。可我不补,厂里就停炉。停炉,任务就完不成。任务完不成,地区就得扣指标。指标扣了,明年春耕……”
他没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懂。
张工叹了口气:
“李师傅,你是想把责任扛自己肩上。可这责任,你扛不起。这炉子要是炸了,不是扣指标的事,是几百号人的命。”
李福来没再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油污的手。
那天下午,张工把检查结果写成报告,一式三份。
报告写得很简单,但每一条都触目惊心:
“一号锅炉(1965年安装)炉体多处裂纹,补丁超过八处,其中三处补丁边缘已出现新裂纹。建议立即停炉报废。”
王德明看完报告,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张工,”他的声音发颤,“这……这不可能。这炉子去年刚大修过,省里的验收合格证还在呢!”
“王厂长,”张工厉声道,“合格证是哪天发的?哪个单位验收的?”
“这……”王德明愣了一下,“去年十一月吧,具体日子我得查档案。验收单位是……是地区锅炉检验所。”
“地区锅炉检验所。”张工重复了一遍,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把那份报告收回来,小心地折好,放进帆布包最里层。
“王厂长,这份报告我带回所里存档。正式的处理意见,会在三天内以书面形式送达。我的建议是,这台炉子,从现在起就不要烧了。”
王德明的脸又白了一分。
“张工,您这……这炉子我们用了十几年,从来没出过事……”
“那是运气好。”张工打断他,语气重了些:
“王厂长,你不是搞技术出身,有些话我不跟你讲虚的。这台炉子,裂纹已经走到三分之一。再烧下去,不是会不会出事,是什么时候出事。到时候炸了,死的不是你王德明一个人,是整个锅炉房当班的工人,是旁边车间里干活的几十号人。”
王德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张工没再看他,转身朝门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
“王厂长,你好自为之。”
门“哐”一声关上了。
办公室里,王德明愣愣地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走廊里,张工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陆怀民跟在后头,走到楼梯口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厂长办公室的门还紧闭着。可旁边那间屋子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开了一条缝。
门缝里,一双眼睛正朝外看。
是周志明。
那目光和陆怀民对上一瞬,随即消失了。门轻轻合上,悄无声息。
……
那天晚上,招待所里很安静。
陆怀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脑子里反复过着白天的事。
那台锅炉。那些补丁。蹊跷太多了。
陆怀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窗外传来夜班火车的汽笛声,远远的,拖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下午在锅炉房外头,那个被李福来喝止的年轻工人。
那小伙子看着二十出头,一脸憨厚,说话时眼神里透着股藏不住的心虚。
也许,该找他聊聊。
第二天,陆怀民依旧起了个大早。
他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惊动大刘,一个人出了招待所。
锅炉房的烟囱又冒烟了。
昨天停了一天,今天又烧起来了。
张工的报告递上去之后,王德明当场没说什么,只是脸色白了一阵,然后说“我们研究研究”。
研究的结果,就是继续烧。
陆怀民在锅炉房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去。
他转身往机修车间走。
机修车间在厂区东头,一排低矮的平房,门口堆着些锈迹斑斑的废旧零件。
车间里已经有人了。
那个年轻工人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台拆开的柴油机发愣。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陆怀民,愣了一下,随即站起来,有些局促地在工装上擦了擦手。
“同……同志。”
“早。”陆怀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这台机子怎么了?”
年轻工人低头看了看那台柴油机,挠了挠头:
“缸垫又冲了。换了两回,还是漏气。李师傅说可能是缸盖变形了,让拆下来看看。”
陆怀民点点头,伸手摸了摸缸盖平面,又用手指试了试平整度。
“确实变形了。”他说,“得磨平面。没有平面磨床的话,用刮刀慢慢刮也行,就是费工夫。”
年轻工人眼睛亮了一下:“刮刀?怎么刮?”
陆怀民从旁边工具箱里翻出一把旧刮刀,在缸盖上比划了几下:
“就这样,先涂红丹粉检查高点,然后把高点刮掉。一遍一遍来,直到接触面均匀为止。”
年轻工人看得认真,边看边点头。
陆怀民讲完了,把刮刀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
“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你叫什么名字?”
“我姓孙,孙建国。”年轻工人说,“同志,你呢?”
“陆怀民。”
孙建国愣了一下,随即睁大眼睛:“你就是那个……省里来的?”
陆怀民点点头。
孙建国顿时局促起来,手脚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我……我昨天说错话了,李师傅骂我了……”
“说错什么话?”
孙建国低下头,不吭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