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村口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
“叮铃铃——叮铃铃——”
那铃声又急又响,不像是路过,倒像是催命。
所有人都转过头,朝村口望去。
两辆自行车正从土路上冲过来,骑得飞快,车后座溅起一溜溜尘土。
打头的那辆,车上的人一身中山装,领口扣得严严实实。
“王书记?”陆广财愣了一下,手里的烟袋锅差点掉在地上。
来的是公社书记王庆福。
后面那辆车上跟着的的是公社分管农业的副主任马江。
王庆福的脸色很不好看。
大冷的天,他额头上竟然沁着一层细汗,嘴角起了两个明晃晃的水泡,嘴唇干裂着,像是几天没睡好觉。
“广财同志!”他没顾上和别人打招呼,径直走到陆广财跟前,“你们这是干什么?”
陆广财有些紧张地咽了口唾沫:
“王书记,我们……我们分地呢。按公社文件,自愿搞包产到户……”
“自愿?”王庆福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那股子急火都快从嗓子眼里喷出来了,“你们这是自愿吗?你们这是把天捅了个窟窿!”
马江跟在后面,叹了口气,目光扫过人群,最后落在陆怀民身上。
陆怀民心里明白了七八分。
“王书记,”他走上前,主动问道,“出什么事了?”
王庆福看见他,脸上的表情更复杂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最后只是重重叹了口气,一把拉住陆怀民的胳膊,往旁边走了几步,压低声音:
“怀民啊,你……你这方案太大胆了!公社不敢批啊!”
陆怀民看着他:“王书记,有人去公社告状了?”
“告了!”王庆福一拍大腿,急得嘴角那个水泡都跟着颤,“一大早,你们村几个懒汉跑到公社,说陆怀民煽动单干、走回头路,还说你鼓动队长分地,要把集体搞垮!”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怀民,你是省里表彰的先进,是咱们公社的脸面。这事儿要是闹大了,大家脸上都不好看啊!”
马江这时也走过来,站在旁边叹气:
“怀民同志,包产到户这事,上面文件只说可以搞,没说必须搞。各公社都在等,看谁先动,看动了之后什么结果。你们这……动得太快了。”
陆怀民看着他,问:“马主任,县里是什么态度?”
马江摇摇头:
“不好说。有的领导支持,有的领导反对。我前天去县里开会,农业局的姜副局长私下跟我说,这事儿先别急,等风向定了再说。”
“风向。”陆怀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
“对,风向。”马江叹了口气,“怀民同志,你还年轻,有些事你不懂。这事儿要是搞对了,那是功劳;要是搞错了,那就是错误。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宁可不做,也别犯错!”
王庆福在旁边接话:
“怀民,我知道你是为大家好。可这事儿太大了。你听叔一句劝,这事你先别管,等上面文件下来了再说。”
晒谷场上,百多号人眼巴巴地望着这边。
陆老栓还攥着那张没宣布的纸条,手心里全是汗。
陆广财的烟袋锅早就灭了,他还叼在嘴里,忘了拿下来。
陆怀民站在那里,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
有期待的,有不安的,有幸灾乐祸的。
那几个告状的懒汉,说不定就藏在人群里,等着看他的笑话。
那些懒汉,那些出工不出力、年年靠集体养活的人,当然不愿意分地。分了地,谁还养着他们?
可他们不知道,陆怀民心里装着的,远不只是这一亩三分地。
分地只是第一步。
包产到户确实让农民吃上了饭,可光吃上饭,发不了财,甚至都不一定能解决温饱问题。
真正让那些村子富起来的,是包产到户之后干的事。
分完地,农村就能解放大量劳动力。
有的村搞养殖,猪啊鸡啊,一家一户养不叫养,成规模才叫产业;
有的村办企业,农机维修、农副产品加工,把手艺变成票子;
还有的,趁着政策刚松动,把供销社没心思做、个体户还没胆子做的事,先抢下来。
一步先,步步先。
陆怀民计划是这样的:
先分地,抢个先机,把大伙儿的积极性调动起来,解放劳动力;等政策进一步松动,再带着他们搞养殖——河边那块滩地,养鸭养鹅最合适,皖南的板鸭在城里能卖上好价钱。
再往后,看情况办个小厂子,粉丝厂、砖厂啥的,只要起步早,销路不愁。
只要注意抓紧集体经济的大旗,别栽在“投机倒把”上就成。
可这话,他又不好跟大伙说,现在只是包产到户大家都畏首畏尾,阻力重重。
听到陆怀民搞养殖、办厂的野心,那不得吓破胆了。
王庆福见他不吭声,以为他听进去了,语气稍微缓和了些:
“怀民,叔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事儿,急不得。先让大家散了,等个一年半载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