嘴角的笑容，比叶国欢手中的AK还难压。
从一开始的微微上扬，逐渐扩大，最后变成了一口白牙的全然展露。
双眼中的光芒，比球馆里所有照明灯加起来还要亮几分。
“好小子！”
见张嘉豪翻身跃起，李谦低声笑骂了一句。
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的轻颤。
回想起大比分0：2落后时，他脑海中飞速运转的，不仅仅是如何调整战术。
更多的是，回到训练总局汇报时，赛后报告的开头要怎么写。
——尊重的各位领导，在本次WTT瑞典大满贯男单六十四强赛，我作为运动员张嘉豪的主管教练兼场外指导，未能充分预判比赛形势，临场指挥存在失误，导致运动员在前两局比赛中陷入被动……
如此这般，他已在心里打好腹稿。
甚至，想得更远：“年底就要竞聘了，以我现在的履历，还能待在一队教练组吗？”
抛开这些不谈，李谦所虑最多的，莫过于怎样安慰张嘉豪。
自从张嘉豪与陈金一起，拿了多哈世乒赛男双冠军，非议便随之而来。
无不是质疑张嘉豪的单打能力。
倘若这次止步瑞典大满贯男单六十四强，很难想象，张嘉豪将会面临什么样的舆论压力。
毕竟，身为左手将，又拿了几个男双冠军，本就让某些群体如临大敌。
好在张嘉豪足够争气。
所有的压力，在张嘉豪将大比分扳平2：2的时候，便已逐渐松动。
随着少年拿下决胜局最后一分，李谦彻底松了口气。
“好样的！”
李谦鼓掌得更卖力，忍不住高声喊道。
刚刚发泄完情绪的少年转过头来，目光穿过球网，穿过球台，穿过那片无形的硝烟，与他的视线呼应上。
张嘉豪咧嘴一笑。
笑容灿烂，还带着几分刚才嘶吼时的狂放。
但更多的，是一种“我做到了”的得意。
他抬起左手，中指食指并拢，在太阳穴旁，比划了个敬礼的手势。
见状，李谦笑着伸出大拇指，冲着张嘉豪，高高举起。
球台对面。
奥恰洛夫站在原地，手握球拍，微微低头。
满是汗水的脸庞之上，露出些许惋惜。
大比分2:0领先，却没能拿下比赛，最终被对手翻盘。
决胜局，还被打了个3：11。
奥恰洛夫抬起头，目光扫过计分板。
计分板上，猩红的数字，冰冷而又客观。
最后这一局，少年的进攻，如狂风暴雨，一波接一波，他几乎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
而他的体力，也耗费殆尽。
第四局比赛打完，膝盖的旧伤，便开始隐隐发作。
以致于每个击球动作，似乎都比平时慢了零点几秒。
就是这零点几秒，在顶尖选手的对决中，亦足以致命。
当然，奥恰洛夫并未是在为自己的输球找借口。
他很清楚，一旦选择站上赛场，对胜利的渴望，对胜利的追求，才是真正的头等大事。
伤病什么的，至少在他这里，不会成为失败的借口。
更何况，身为老将，他又岂会不懂“胜负乃兵家常事”这样的道理？
强如马泷，也无法做到每场都能赢，况且自己呢？
惋惜一闪而过，奥恰洛夫很快便调整好心态，恢复了老将的坦然。
走向对面，伸出手掌。
“打得好。”
奥恰洛夫看着眼前的少年，用中文说道，“恭喜。”
张嘉豪脸上的潮红尚未完全褪去，呼吸也还有些急促。
但，眼神已经平静了许多。
见奥恰洛夫走近，赶忙伸出手，略微躬身：“谢谢，跟您学习。”
这场比赛，尽管是他赢了，但作为对手，只有他最清楚，面前这位老将有多么难缠。
前两局的奥恰洛夫，正反手转换流畅如行云流水，发球变化多端，相持中的节奏控制近乎完美。
如果不是自己后来豁出去搏杀，如果不是体力优势在最后关头显现，这场比赛，胜负难料。
随即，两只手握在了一起。
奥恰洛夫的手掌很大，虎口处有厚厚的老茧。
这是二十多年职业生涯的烙印。
从二王一马，到三剑客，再到龙胖时代，是国乒的传承，同时也是奥恰洛夫的职业生涯轨迹。
他挑战过王力勤、马林和王浩，对抗过马泷、张霁科、许昕，激战过樊镇东、王褚钦。
如今，又迎来了诸如张嘉豪这样的新生代。
流水的国乒，铁打的奥恰。
对手换了一茬又一茬，可奥恰洛夫始终站在对面，始终是国乒最强大的对手之一。
一个跨越了四个时代的对手！
一个值得所有尊敬的战士！
近一年来，奥恰洛夫频繁因伤退赛的消息，时常出现。
膝盖的伤势，腰背的问题，年龄的增长……这些都在蚕食着这位老将的职业生涯。
没人知道，他还能打几年。
但就在刚才，在赛场上，在决胜局，奥恰洛夫的眼神依然锐利，仍在寻找每一个可能的反击机会。
哪怕比分已经3:10落后，哪怕知道自己翻盘无望，他依然认真对待每一个球，依然在尝试变化，依然没有放弃。
握手后。
奥恰洛夫转身离开。
望着奥恰的背影，张嘉豪忽然想起几年前，在电视上看奥运会乒乓球比赛。
正是奥恰洛夫对阵马泷的那场经典之战。
当时的两人，虽已不是巅峰，却在球台两端，飞奔搏杀。
最终战至决胜局，奥恰洛夫以两分之差惜败马泷。
而马泷则是喊出那句：“他赢不了我。”
五年过去，当时的两个对手，一个悄然离场，一个背影落寞。
张嘉豪的内心，忽然涌起了一阵莫名的怅然。
老将不死，只会凋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