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默负手而立,并没有回望身后那位与他眉眼相似的嫡传后辈,只是淡淡询问。
尉迟明闻言,眸中骤然闪过一道锐光,双手抱拳朗声道:“孙儿听闻大周细作潜入境内,竟妄图染指尉迟城,对祖父不利!已点齐人马,清剿了近几日城内外形迹可疑之辈。”
他略一停顿,又道:“此外,魔宗近来行事愈发猖獗,传言我大雁州一带,已有青衣魔现身。这魔头行事诡谲,手段狠戾,不知又要搅出什么风浪。”
见尉迟默眉头微蹙,似在沉吟,尉迟明忙又道:“祖父且放宽心,您既已归城,这些琐事自有孙儿料理。有尉迟家军镇守四门,再加剑阁前辈坐镇,此城便是铜墙铁壁,万无一失!”
换作寻常世家,后辈有这般担当,长辈纵使不言,脸上也定会露出几分赞许。
可这位尉迟家的擎天柱石,脸上却半点波澜也无。
尉迟默面相俊朗,看着竟与尉迟明的父辈相差仿佛,唯有那双眸子,沧桑深邃,绝非常人所有。
他朝尉迟明招了招手,沉声道:“你且近前来。”
尉迟明满心疑惑,却不敢违逆,大步上前。
“明儿,你可知北狄三十一州之内,以家族姓氏冠名的城池,尚有几座?”
尉迟默的声音不算高,却带着一股沙场宿将特有的沉郁,与他年轻的面容格格不入。
尉迟明每每听到这嗓音,才会恍惚惊觉,身旁站着的,是一位戎马半生的沙场宿将,是执掌家族兴衰的长辈,更是撑起整个尉迟家的天。
尉迟明定了定神,沉声答道:“北狄三十一州,昔年共有九座姓氏冠名城池,如今……便只剩我尉迟城一座了。”
往事如潮,涌入心头,他望着这位被族人誉为“扶大厦之将倾”的祖父,想起那桩为家族所津津乐道的往事,声音愈发凝重,“宏图二十九年,大都王庭颁下政令,要废九大世家的冠名城池。耶律家率先做表,其余家族迫于威压,只得妥协。我尉迟家本是首当其冲,幸得祖父在破关之战中立下不世之功,才保下这方城池。三十余载风雨飘摇,朝野弹劾之声从未断绝,可凭着祖父在军中的赫赫威望,我尉迟家始终是大雁州腹地的一城之主!”
“尉迟家今日的基业,全依仗祖父一人之力!”
尉迟明双目灼灼,神采飞扬。
这位素来心高气傲的尉迟家麒麟儿,唯有在面对这位家族柱石时,才会露出这般心悦诚服的模样。
对于后辈这番歌功颂德,尉迟默脸上并无半分欣慰,只是沉声再问,“若有一日,支柱倒坍,尉迟城不再姓尉迟,尉迟家又该何去何从?”
面对着突如其来的疑问,尉迟明脸上闪过一抹明显的愕然。
然而尉迟默并没有给多少思索的功夫,继续发问道:“听说你入了剑阁,这些年,常以尉迟家后继支柱自居,可有此事?”
尉迟默微微眯眼,目光如电,直刺而来。
一旁本不欲插嘴、只想任由这对爷孙商议家事的轩辕鼎山,本正负手而立、目不斜视,此刻闻言,也不由得侧目看来。
论武道修为,尉迟明或许已不输这位长辈,可那数十年统帅千军万马、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将威,却是一种超脱于武功境界之外的慑人之势。
那股威压如山岳压顶,逼得尉迟明喉头一阵干涩。
可那份将祖父视为毕生榜样、积压在胸口二十余年的豪情,终究还是冲破了枷锁。
尉迟明迎着尉迟默的目光,眼神愈发明亮,朗声道:“家族荣辱,事关每一位族人。孙儿虽无祖父经天纬地之才,却也想为家族传承,尽一份绵薄之力……”
他深吸一口气,字字铿锵,掷地有声,“若祖父倦了沙场征伐,想卸甲归田,明儿,愿承祖父之志!”
言罢,尉迟明单膝跪地,只觉心口擂鼓,砰砰作响。
这番话,是他压在心底多年的志向,慷慨激昂,可若是被曲解成觊觎权位,那便是弄巧成拙。
就在他心头七上八下,生怕因这一时意气,毁了自己在祖父心中的形象时,耳畔忽传来一声轻笑。
尉迟明猛地抬头——那笑意,竟来自素来不苟言笑、缄默示人的尉迟默!
“你可知,做这后继之人,要付出何等代价?”
尉迟默低头,尉迟明抬眼,一双见惯生死杀伐的沧桑眸子,对上一双尚显澄澈的青年眼眸。
尉迟明喉结滚动,咽了口唾沫,挺直脊背,静候训示。
“抛却贵族身份,从一介卒伍做起,九死一生,挣那泼天军功,你可做得?”
“我尉迟家起于微末,先祖能从泥淖中挣出基业,我尉迟明为何不能!”
“三十年披星戴月,三过家门而不入,半生劳碌,至死方休,你可忍得?”
“为家族昌盛,牺牲小我,成全大义,孙儿义无反顾!”
“十八年寒暑练剑,一朝弃之,从此剑鞘蒙尘,你可舍得?”
“明儿……”
城楼之上,风声呼啸。
“孩子。”
尉迟默摇了摇头,目光望向远方的天际,语气带着几分感慨,“当你想要成为一个人的时候,往往先要舍弃自己。”
“放心吧,尉迟家的这根柱子,没那么容易塌。便是有人想卸磨杀驴,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我尉迟默,可没引颈受戮的习惯。”
尉迟默不再看尉迟明,抬手按在身侧冰冷的城砖上,目光俯瞰城下络绎不绝的队伍。
恍惚间,他见到了一位意气风发的骁将。
年轻将军身披金甲,怀揽倾国美人,胯下神骏宝马,行在御赐大纛之下,仪仗簇拥,踏着凯旋鼓点,缓缓归来。
满城父老翘首以盼,他亲手将那面险些蒙尘的“尉迟城”匾额,重新高挂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