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马岛。
连日的大雪未曾停歇,鹅毛般的雪片被凛冽的北风卷着,漫天飞舞,将整座岛屿裹进一片苍茫的银白之中。
山间的矮松被积雪压弯了枝桠,发出“咯吱”的轻响。
田间的路径早已被大雪覆盖,只留下起伏的雪丘。
严原港的海面之上,雾气与雪沫交织,能见度不足五丈,唯有港口的灯塔,在风雪中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亮了停泊在岸边的战船。
宗义成潜归对马岛的第七日,小茂田城外,杉村智次居所的后院空地上,已然集结起一支千人规模的队伍。
这些人皆是宗家的旧部,有身着胴丸甲、手持长枪的足轻,有腰佩长刀、梳着月代头的武士,还有些扛着铁炮、背着箭矢的杂兵。
他们的装备参差不齐,甲胄上多有磨损,不少人的衣袍上还沾着雪水与泥土,却个个目光坚定,紧紧盯着站在队伍前方的宗义成。
三日前,杉村智次按照宗义成的吩咐,暗中联络了对马藩内忠于宗家的谱代家臣。
消息传开后,分散在岛屿各处的旧部纷纷响应,冒着被柳川调兴察觉的风险,连夜赶来汇合。
其中,阿比留健次郎与樋口七郎两位家臣带来的人手最多。
阿比留健次郎是宗家世代的武士统领,擅长山地战与近身搏杀,此次带来了三百余名精锐足轻。
樋口七郎则掌管着宗家的情报与后勤,麾下有两百余名杂兵与工匠,还带来了不少藏匿的军械与粮草。
再加上杉村智次自家的五百余名私兵,宗义成手中的兵力,已然达到了一千余人。
这千人虽不算庞大,却都是跟着宗家多年的老部下,忠心耿耿,战力不俗。
有了这股力量作为底气,宗义成眼中的怯懦与犹豫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藩主应有的威严与狠厉。
他站在队伍前方的高台上,身着一袭宗家传承的黑色胴丸甲,甲胄的胸甲上镌刻着宗氏家纹:八重垣菊纹。
金线勾勒的纹路在风雪中泛着冷光,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
头顶的乌帽上插着一根白鹭羽,腰间悬挂着两把长刀,一柄是宗家祖传的名刀“膝丸”,另一柄则是他早年征战时所得的佩刀。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甲胄上,很快便被体温融化,留下点点水渍,却丝毫不减他身上的气势。
阿比留健次郎手持长枪,站在宗义成身侧,瓮声瓮气地说道:
“主公,柳川调兴那个叛徒,霸占藩主之位,残害忠良,如今我们兵力已足,不如直接率军杀去小茂田城,将他碎尸万段,夺回藩主之位!”
樋口七郎则更为沉稳,他上前一步,躬身说道:
“主公,不可鲁莽。柳川调兴手中有幕府派驻的两千驻军,还有他自家的私兵,兵力不在我们之下。
且他掌控着小茂田城的防御,若是硬拼,我军必然伤亡惨重。不如先召他前来,试探他的虚实,再做打算。”
宗义成微微颔首,目光扫过下方的队伍,点了点头。
“樋口家臣所言极是。柳川调兴有幕府撑腰,硬拼绝非上策。
今日召他前来,便是要让他知道,我宗义成已然归来,对马藩的主人,依旧是我宗家!
同时,也要看看他的反应,再定下一步的计策。”
他转过身,看向身旁的杉村智次,说道:“智次,你即刻前往柳川调兴的居所,将他召过来。就说我回来了,要见他。”
“嗨!”
杉村智次满脸通红,眼中闪烁着激动的光芒。
这些日子,柳川调兴霸占藩主之位,打压宗家旧部,他心中早已积满了怨气,如今终于有机会重振宗家声威,他怎能不激动?
他当即躬身领命,点了四名精锐武士作为随从,转身便朝着柳川调兴的居所而去。
柳川调兴的居所,位于小茂田城西侧的高坡之上,原本是宗家的别院,如今却被他强行占据。
别院的大门前,站着两名身着甲胄的武士,手持长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腰间的令牌上刻着柳川家的家纹,彰显着这里的主人已然更换。
杉村智次带着随从来到大门前,对着守门武士冷声说道:
“我是杉村智次,快些通报!”
守门武士闻言,脸上露出了迟疑之色。
他们知晓杉村智次是宗家的核心家臣,向来与柳川调兴不和。
如今杉村智次突然前来,让他们有些不知所措。
其中一名武士连忙说道:“请杉村大人稍候,小人这就去通报主公。”
不多时,那名武士便快步走了出来,对着杉村智次躬身说道:“杉村大人,主公请您进去。”
杉村智次冷哼一声,带着随从,径直走进了别院。
穿过庭院,来到正厅之外,便看到柳川调兴正站在厅内的舆图前,背对着门口,手中拿着一根木杆,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正厅之内,炭火盆里的炭火熊熊燃烧,将满厅烘得暖意融融。
墙壁上悬挂着一幅巨大的对马岛周遭舆图,上面用朱砂、墨汁密密麻麻地标注着港口、礁石、驻军点位,还有几条用虚线勾勒的路线,显然是柳川调兴正在谋划如何抵御明军的进攻。
柳川调兴身着一身深蓝色的武服,梳着整齐的月代头,面容阴鸷,眼神锐利。
自从成为对马藩代藩主之后,他愈发意气风发,举手投足间,都透着一股大权在握的傲慢。
听到脚步声,柳川调兴缓缓转过身,看到杉村智次,脸上露出了一丝玩味的笑意。
对于宗家的那些旧部,他一直颇为头疼。
既想将他们拉拢过来,为自己所用,又担心他们忠心于宗义成,暗中作乱。
若是逼迫太过,反而会激起他们的反抗,得不偿失。
如今杉村智次主动前来,在他看来,定然是宗家旧部已然走投无路,杉村智次是来向他服软屈服的。
“杉村君,这个时候过来见我,有什么事情吗?”
柳川调兴的语气带着几分傲慢,缓缓走到案几旁坐下,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杉村智次心中怒火中烧,却强压着怒意,直视着柳川调兴,语气冰冷地说道:
“柳川家督,此番我前来,便是因为主公召见你!”
“家督?主公?”
柳川调兴猛地放下茶杯,眼中闪过一丝厉色,语气陡然变得强硬起来。
“杉村智次,你搞清楚!
如今我已是幕府认定的对马藩代藩主,执掌全藩军政要务,你该称我为藩主!
至于你的主公——从今日起,我柳川调兴,才是你的主公!”
“哼!”
杉村智次冷哼一声,毫不畏惧地迎上柳川调兴的目光。
“在主公没有回来之前,你或许还能自称为藩主,但如今,主公已然归来!
对马藩的主人,从来都只有宗家一脉,轮不到你这个叛徒在此放肆!”
“宗义成回来了?”
柳川调兴的脸色骤然一变,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他猛地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杉村智次,厉声问道:
“他怎么可能回来?他不是被明军俘虏了吗?难道他投靠了明国,被明军放回来做内应的?”
他心中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宗义成被俘之后,他便迅速掌控了对马藩的大权,还特意派人严密监视港口与海岸线,严防宗义成的旧部接应。
可宗义成竟然悄无声息地回来了,他却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到!
这意味着,对马藩的情报网,依旧被宗家旧部掌控着,他所谓的“掌控全藩”,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思及此处,柳川调兴的心中充满了忌惮与愤怒。
他当即对着杉村智次怒斥道:
“杉村智次!你好大的胆子!
宗义成投靠明国,背叛幕府,你竟然还敢追随他!
难道你们也要背叛幕府,做人人得而诛之的日奸吗?”
“莫要血口喷人!”
杉村智次厉声反驳道:
“主公绝非那种背叛家国之人!你若想知道真相,随我去见主公便知!”
柳川调兴的眼神闪烁不定,心中充满了犹豫。
他既想知道宗义成归来的真相,又担心这是宗家旧部设下的陷阱。
若是去了杉村智次的居所,一旦被宗义成的人包围,他便插翅难飞。
可若是不去,他心中始终不安,且会让藩内的武士觉得他胆怯,动摇他的统治根基。
“主公在何处见我?”柳川调兴沉声问道。
“就在我居所之外!”杉村智次答道。
听到不是在居所之内,柳川调兴的面色稍稍缓和了一些。
居所之外空旷开阔,若是有埋伏,他带来的亲兵也有周旋之地。
他当即点头说道:“好!我便随你去一趟!倒要看看,宗义成究竟有什么话要说!”
柳川调兴不敢有丝毫大意,当即下令召集了两百余名精锐亲兵。
这些亲兵皆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死士,身着厚重的胴丸甲,手持长枪与铁炮,腰间悬挂着长刀,个个面色冷峻,杀气腾腾。
柳川调兴亲自率领着这支队伍,跟在杉村智次身后,朝着杉村智次的居所而去。
此刻,杉村智次的居所之外,早已是剑拔弩张,枕戈待旦。
宗义成站在队伍前方,身后是千余名忠于宗家的旧部。
足轻们手持长枪,整齐地排列着阵型;武士们则手持长刀,护在宗义成两侧。
铁炮队的士兵们早已装填好弹药,枪口对准了前方的道路,只待柳川调兴到来。
风雪依旧在漫天飞舞,落在士兵们的甲胄与兵器上,泛着冷冽的寒光。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压抑的杀气,双方的士兵尚未碰面,气氛便已经紧张到了极点。
不多时,远处传来了整齐的脚步声。
柳川调兴率领着两百余名亲兵,在风雪中缓缓走来。
看到杉村智次居所外集结的千人队伍,柳川调兴的脸色再次变得难看起来。
他没想到,宗义成竟然能在短短七日之内,集结起如此多的兵力,看来,他低估了宗家在对马藩的根基。
柳川调兴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宗义成身上,眼神复杂,有忌惮,有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他强压着心中的情绪,对着宗义成质问道:
“宗义成!你怎么从明国逃回来的?你是不是已经投靠了明国,被明军放回来做内应的?”
宗义成缓缓上前一步,身上的八重垣菊纹甲胄在风雪中格外醒目。
他冷哼一声,目光如刀,死死地盯着柳川调兴,语气中充满了怨毒与愤怒:
“柳川调兴!你还有脸问我?
当初若不是你花言巧语,强拉着我参与朝鲜动乱,勾结明军的敌人,我岂能被明军俘虏,身陷囹圄?
如今我好不容易归来,你不思反省,反而质问我为何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让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
“我实话告诉你!
我确实是被明军放回来的,明军也确实想让我做内应,掌控对马藩,归顺明国!
但我宗义成,乃是对马藩宗家的继承人,世代受幕府恩典,岂能做背叛家国、遗臭万年的日奸?
我不过是假意答应明军,借着他们的力量回来,就是要向你复仇,夺回属于我的一切!”
此话一出,在场的所有人都惊呆了,柳川调兴更是目瞪口呆,愣在原地,半天说不出话来。
他原本还想着,只要抓住宗义成“被明军放回”这一点,给他扣上一个“背叛幕府”的罪名,便能名正言顺地将他拿下,甚至当场斩杀。
可他万万没想到,宗义成竟然主动承认了被明军放回的事实,还反将了他一军,把参与动乱的罪责,全都推到了他的身上!
柳川调兴怒极攻心,胸口剧烈起伏,手指紧紧地攥着腰间的长刀,恨不得立刻冲上去,将宗义成碎尸万段。
可他看着宗义成身后的千余名士兵,又不敢轻举妄动。
若是真的动手,他带来的两百余名亲兵,根本不是宗家旧部的对手,他自己也必死无疑。
宗义成看着柳川调兴气急败坏却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心中冷笑一声,语气缓和了几分,说道:
“柳川家督,此事我会亲自呈报幕府,说明前因后果,让幕府评判是非。
不过,眼下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办。
我从明军那里得知,他们明年才会进攻对马岛,这几个月,恐怕是我们最后加固防御、准备战事的机会了。”
他深深的看了柳川调兴一眼,语气带着几分“以大局为重”的意味:
“之前的恩怨情仇,暂且不提。
现如今,明国大军压境,对马岛危在旦夕。
我们若是自相残杀,只会让明军有机可乘,最终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唯有齐心协力,一同守卫对马岛,才能保住我们各自的家名,保住对马藩!”
“待打退了明国的进攻,我们再来论一论,当初是谁的过错,再来争夺对马藩的控制权!”
柳川调兴的眼神闪烁不定,心中充满了猜忌。
宗义成这番话,不过是缓兵之计。
可他也明白,宗义成说的是事实。
若是明军真的攻打对马岛,仅凭他一己之力,根本无法抵挡。
如今,他只能暂时与宗义成妥协,先稳住局面,再暗中谋划,寻找除掉宗义成的机会。
沉默了许久,柳川调兴缓缓点头,语气冰冷地说道:
“好!暂且如你所说,以对马藩的安危为重!
但你记住,我不会轻易相信你,若是让我发现你有丝毫通敌的迹象,我定将你碎尸万段!”
“彼此彼此。”
宗义成淡淡地说道。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交汇,充满了敌意与试探。
他们都清楚,所谓的“暂且不提”,不过是权宜之计。
从宗义成归来的那一刻起,他们之间便已经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柳川调兴绝不会让宗义成活着威胁到他的地位,宗义成也绝不会放过这个背叛自己、霸占藩主之位的叛徒。
只是,眼下双方兵力相当,互相牵制,谁都奈何不了谁,只能暂时维持着这种脆弱的平衡。
柳川调兴狠狠瞪了宗义成一眼,对着身后的亲兵下令道:“我们走!”
说完,便率领着亲兵,转身朝着自己的居所走去。
他的脚步沉重,心中充满了不甘与愤怒。
宗义成站在原地,看着柳川调兴离去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他对着身旁的阿比留健次郎低声说道:“密切监视柳川调兴的一举一动,他的居所、军营、议事之处,都要布满眼线,一旦有任何异动,立刻向我禀报!”
“嗨!”阿比留健次郎躬身领命。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就此拉开序幕。
柳川调兴回到居所之后,当即召集了自己的核心家臣,面色阴沉地说道:
“宗义成归来,对我们来说,是天大的威胁。
他现在手握千余兵力,又占据了道义上的优势,我们暂时无法除掉他。
但你们记住,一定要严密监视他的动向,在他的居所、队伍中安插眼线,一旦发现他有通敌的证据,或者兵力出现破绽,立刻动手,将他与他的旧部,一网打尽!”
“另外...”
柳川调兴继续说道:
“将镇守严原港的精锐驻军,全部撤回到我的居所附近,加强防卫。
明国明年才会来攻,港口的防御暂时无需担心,眼下最重要的,是防备宗义成的偷袭!”
“嗨!”家臣们齐声应道。
与此同时,宗义成也在杉村智次的居所内,与阿比留健次郎、樋口七郎、杉村智次等人商议对策。
“柳川调兴必然会暗中算计我们,我们必须做好防备。”
宗义成沉声说道:
“樋口家臣,你立刻挑选一批精锐武士,乔装成杂役、商贩,潜入柳川调兴的居所与军营,监视他的一举一动,收集他的情报。
杉村家臣,你负责加固我们的防御,将兵力分成三队,轮流值守,防止柳川调兴偷袭。
阿比留家臣,你率领五百名足轻,驻守在居所附近的山地,形成犄角之势,一旦发生战事,立刻增援。”
“嗨!”三人齐声领命。
就这样,对马藩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对峙之中。
宗义成与柳川调兴,各自占据一方,在对方的阵营中布满了眼线,互相监视,互相防备。
每日,双方的士兵都会在严原港附近的街道上相遇,眼神中充满了敌意,却又不敢轻易动手,只能在沉默中擦肩而过。
原本兵力就不算充裕的对马岛,因为这场内部对峙,防御力量被严重分散。
柳川调兴将镇守严原港的幕府精锐驻军,全部撤到了自己的居所附近,只留下一千余名幕府水军,驻守在港口。
这些幕府水军,原本是严原港防御的核心力量,负责巡逻海岸线、守卫港口、检修战船。
可如今,宗义成“明军明年才会来攻”的消息,早已通过各种渠道,传到了他们的耳中。
再加上连日的大雪,天寒地冻,海面风大浪急,出海巡逻不仅艰苦,还充满了危险。
渐渐地,这些幕府水军便懈怠了下来。
每日,他们只是象征性地在港口内巡逻一圈,便躲进营房里烤火、喝酒,根本无心防御。
原本每日出海巡逻的哨船,也全都停泊在港口的岸边,被厚厚的积雪覆盖,再也没有出过海。
港口的炮台之上,火炮早已被积雪掩埋,士兵们懒得清理。
甚至连守卫港口大门的士兵,都常常躲在一旁打盹,对进出港口的人员,不闻不问。
严原港的防御,如同被抽走了筋骨一般,迅速松懈下来。
当日。
深夜。
对马海峡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沫,如同锋利的刀子,刮过海面。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将整片海域罩进一片死寂的黑暗之中,唯有漫天的浓雾,如同化不开的墨,将五十艘快艇的身影,彻底掩藏。
快艇之上,邓世忠一身玄色紧身棉甲,头戴铁盔,盔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手持单筒千里镜,眯着眼睛,死死地盯着前方隐约可见的港口轮廓。
寒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打在他的脸上,生疼生疼,可他却连眼睛都未曾眨一下。
这五十艘快艇,皆是大明水师精心改造的快船,船身狭长,吃水极浅,船帆被涂成了深灰色,与夜色融为一体。
每艘快艇上,都载着六十名精锐士兵,三千人,皆是从登莱水师与天津水师中挑选出的先登死士。
他们皆是军中最勇猛、最悍不畏死的精锐,身披轻便的札甲,背负鸟铳,腰挎长刀,手持藤牌,个个眼神锐利如鹰,透着一股视死如归的决绝。
“陷阵之志,有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