滩头之上,早已没有了有效的抵抗。
平户藩的三百守军退守到湾后的村落里,用竹篱、木屋、石墙筑起了简易的防线,试图凭借村落的复杂地形,打一场巷战。
可明军的战术,根本不给他们任何机会。
便携佛郎机小炮被迅速架在村口,几声轰鸣过后,竹篱与木屋被轰得粉碎,防线瞬间出现缺口。
明军的鸟铳手排成三列,轮番射击,火绳枪的轰鸣声此起彼伏,铅弹如同雨点一般,朝着村落内射去。
倭兵躲在木屋后面,根本无法抬头,只能被动挨打,成片倒下。
“明军只诛幕府兵,平户藩众降者免罪!”
明军的喊话声在村落里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倭兵的耳中。
汪翥早已摸清了松浦氏与幕府之间的矛盾,知道平户藩的士兵本就不愿为幕府卖命,特意下令分化敌人,减少自身的伤亡。
果然,听到喊话后,不少平户藩的士兵眼中露出了犹豫之色。
他们本就是松浦镇信的私兵,并非幕府的直属部队,如今松浦镇信已经撤离,他们根本没有必要为幕府卖命。
犹豫片刻后,越来越多的平户藩兵丢下手中的铁炮,跪倒在地上,双手抱头,选择了投降。
芦边政长站在一座木屋后面,看着身边的士兵越来越少,心中充满了绝望。
再抵抗下去,也只是徒劳,只会徒增伤亡。
长叹一声,他缓缓放下手中的太刀,走出木屋,对着明军的方向,束手就擒。
“都司,倭贼芦边政长被俘,平户藩守军尽数投降!”
亲兵快步跑到汪翥面前,躬身禀报。
汪翥点了点头,说道:“传令下去,善待俘虏,收缴军械物资,同时派遣斥候,带着猎犬,搜捕滩涂与山林中的残余幕府兵,务必斩草除根!”
“遵命!”
五百名幕府水师的残兵,此刻正躲在滩涂的芦苇荡里,瑟瑟发抖。
他们不敢逃跑,也不敢抵抗,只能蜷缩在芦苇丛中,祈祷着明军不要发现他们。
可明军的斥候早已带着猎犬,朝着芦苇荡搜来。
猎犬的狂吠声、斥候的呵斥声、鸟铳的轰鸣声不时响起,那些没来得及逃远的幕府兵,要么被当场击毙,要么被活捉,无一漏网。
巳时三刻,芦边湾的战斗彻底结束。
从明军发起进攻,到彻底占领芦边湾,前后仅用了三个时辰。
这场攻守战,明军以极小的代价,取得了完胜。
战后清点战果,明军伤亡极为轻微。
战死十二人,其中八人是火船敢死队的水兵,在点燃火船后撤离不及,被烈焰烧伤,溺水而亡。
四人是登陆时被流弹擦伤,因伤势过重不治身亡。
另有三十人受伤,多为轻微的烧伤与划伤,并无性命之忧。
战船方面,明军无一艘损毁,仅少数战船的船舷被铁弹划伤,稍加修缮便可恢复。火炮弹药消耗不足三成,足以支撑后续的作战。
倭方则损失惨重。
幕府水师五百人全军覆没,一艘安宅船、二十艘小早船被尽数焚毁。
平户藩守军伤亡百余人,两百余人投降,主将芦边政长被俘。
湾内的军需物资被明军尽数缴获,包括数十挺铁炮、四门大筒、数百石粮食、大量的火药与箭矢,还有一批松浦氏与西洋商人往来的贸易文书。
就在这时,徐勇曾率领的舰队,也抵达了芦边湾。
看到湾内的战果,徐勇曾心中既有羡慕,也有一丝不甘。
他快步登上汪翥的旗舰,对着汪翥躬身拱手:“汪都司,乡浦港已被我军占领,倭军尽数撤离!”
汪翥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好!徐都司来得正好!如今乡浦港与芦边湾皆被我军掌控,壹岐岛已然到手。
接下来,我们只需分兵驻守,巩固防御,等待总镇的命令即可!”
徐勇曾重重地点了点头。
这功劳,也只能日后再立了!
未时。
平户岛的海风裹挟着咸湿的雪沫,拍打着港口的礁石,发出沉闷的轰鸣。
一艘残破的安宅船摇摇晃晃地驶入港湾,船身满是风浪冲刷的痕迹,桅杆上的平户藩旗帜被寒风撕扯得七零八落,在灰蒙蒙的天幕下,透着一股狼狈的颓败。
船舱内,松浦镇信瘫坐在一张简陋的榻上,面色苍白,额头上布满了冷汗,连呼吸都带着一丝急促。
他身上的锦缎和服早已被海水打湿,紧紧地贴在身上,寒风从船舷的缝隙钻进来,冻得他浑身发抖。
方才从壹岐岛仓皇撤离的惊魂一幕,如同梦魇一般,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明军战船遮天蔽日,佛郎机炮的轰鸣震耳欲聋,火船燃起的烈焰染红了半边天,平户藩的士兵哭嚎着跳海逃生,滩头的炮台在炮火中化为齑粉……
直到船只稳稳地停靠在平户岛的码头,他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才稍稍落下。
“主公,您没事吧?”
身旁的亲信家臣小心翼翼地递过一件干爽的棉袍,语气中满是关切。
松浦镇信颤抖着接过棉袍,勉强裹在身上,这才感觉到一丝暖意。
他摆了摆手,说道:“无妨……让他们把家眷和财物都安置好,再派人去清点伤亡,看看损失了多少。”
“是。”亲信家臣躬身退下。
松浦镇信靠在榻上,闭上眼睛,脑海中却乱成一团麻。
壹岐岛的陷落,比他预想的还要快。
他本以为,即便明军来攻,芦边湾的守军至少能抵挡半日,给他留出充足的撤离时间。
可谁能想到,明军的火炮威力竟如此恐怖,短短三个时辰,便将芦边湾的防御彻底撕碎。
“还好……还好我跑得快。”
松浦镇信喃喃自语,眼中闪过一丝后怕。
若是他晚走半步,恐怕此刻早已沦为明军的阶下囚,平户藩数代人的基业,也会毁于一旦。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跌跌撞撞地冲进船舱,脸上满是惊慌:
“主公!急报!壹岐岛……壹岐岛彻底陷落了!
明军已经占领了芦边湾和乡浦港,正在岛上修筑防御工事!”
松浦镇信猛地睁开眼睛,瞳孔骤然收缩。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他还是忍不住浑身一颤。
他猛地坐起身,抓住斥候的手臂,厉声问道:
“芦边政长呢?幕府水师呢?还有多少人逃出来了?”
“芦边大人被俘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声音带着哭腔。
“幕府水师的五百人,全军覆没,一艘船都没逃出来!
只有少数平户藩的士兵,趁着混乱逃了出来,如今正在码头等候您的命令!”
松浦镇信颓然松开手,瘫坐在榻上,眼中充满了惊惧。
幕府水师全军覆没,芦边政长被俘,壹岐岛彻底落入明军之手……
这个消息若是传到幕府,他定然难逃罪责。
“不行……必须尽快将消息禀报幕府!”
松浦镇信猛地回过神。
他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将壹岐岛、对马岛陷落的消息,尽快告知博多港的井上正就与松平信纲,让幕府早做准备。
同时,他也要将责任推出去。
推给柳川调兴的无能,推给井上正就的失援,推给明军的狡诈。
“来人!”
松浦镇信高声喊道:
“备几艘快的小早船!挑选最精锐的斥候,立刻前往博多港,将壹岐岛、对马岛陷落的消息,禀报给井上大人与松平大人!
务必将详情说清楚,明军是如何奇袭的,我军是如何抵抗的,我是如何为了保存平户藩的有生力量,才不得不撤离的!”
“嗨!”
门外的侍卫齐声应道,不敢有丝毫耽搁。
很快,几艘小巧的小早船从平户岛的码头驶出,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破风雪,朝着博多港的方向疾驰而去。
船身之上,斥候们缩着脖子,顶着凛冽的寒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尽快将消息送到博多港。
而此刻,冲岛之外的海面上,井上正就率领的幕府水师舰队,正静静地停泊在海面。
连日来的奔波,早已让井上正就疲惫不堪。
他站在安宅船的甲板上,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博多港方向,眉头紧紧地蹙着。
这些日子,他被沈有容牵着鼻子走,从冲岛到博多湾外,再到下关,又折返冲岛,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却连明军的一根汗毛都没碰到。
“沈有容这个老狐狸,到底想干什么?”
井上正就低声自语,眼中充满了疑惑。
他隐隐觉得,事情有些不对劲。
明军的舰队规模庞大,却始终没有发起进攻,只是在海面上兜圈子,这实在太过反常。
身旁的亲信走上前,躬身说道:“大人,沈有容已经北撤了,儿郎们都已经疲惫不堪,粮草和淡水也所剩无几了。不如先返回博多港休整几日,再做打算?”
井上正就刚想点头,却见远处的海面上,出现了一艘小早船的身影。
那艘小早船速度极快,船身上悬挂着平户藩的旗帜,正朝着舰队的方向疾驰而来。
“那是……平户藩的船?”
井上正就皱起眉头,心中生出一丝不祥的预感。
平户藩负责镇守壹岐岛,此刻突然派船前来,定然是发生了大事。
很快,小早船便靠近了舰队。
一名斥候跳上安宅船的甲板,连滚带爬地来到井上正就面前,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井上大人!大事不好了!对马岛……对马岛陷落了!壹岐岛……壹岐岛也被明军攻陷了!”
“你说什么?”
井上正就的瞳孔骤然收缩,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猛地揪住斥候的衣领,厉声问道:“你再说一遍!对马岛和壹岐岛,怎么了?”
“对马岛被明军奇袭,柳川大人战死,宗义成归顺明军!”
斥候被吓得浑身发抖,哭着说道:
“壹岐岛……壹岐岛也没能守住!明军从芦边湾登陆,炮火太猛了,我们根本抵挡不住!
芦边大人被俘,幕府水师五百人全军覆没,松浦大人为了保存实力,已经率领平户藩的精锐,撤回平户岛了!”
“轰!”
如同一道惊雷,在井上正就的脑海中炸开。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手还紧紧地揪着斥候的衣领,眼神空洞,脸色惨白得如同纸一般。
对马岛陷落了……
壹岐岛也陷落了……
这两个岛屿,是倭国西部门户,是守护九州的屏障。
如今,这两座岛屿都落入了明军之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对马海峡被明军彻底封锁!意味着倭国的海上贸易航线被切断!
意味着明军可以以这两座岛屿为前进基地,随时进攻九州本土!
壹岐岛距离九州,不过数十海里,明军的战船,一日便可抵达博多湾!
井上正就猛地松开手,斥候跌坐在地上,吓得不敢动弹。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扶住船舷,才勉强站稳。
他看着远处的海面,脑海中闪过这几日的种种。
沈有容率领舰队在海面上兜圈子,故意暴露行踪,吸引他的注意力……
原来,从一开始,沈有容的目标就不是博多港,而是对马岛和壹岐岛!
他被耍了!
他率领着幕府水师的主力,被沈有容牵制在海面上,眼睁睁地看着明军奇袭对马岛和壹岐岛,却无能为力!
“可恶!沈有容!我要杀了你!”
井上正就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咆哮,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拔出腰间的太刀,一刀劈在船舷上,木屑飞溅。
太刀的刀刃深深嵌入船板,他的手紧紧地握着刀柄,指节泛白,浑身因愤怒而剧烈颤抖。
亲信和周围的士兵们,都被井上正就的模样吓得不敢出声。
他们看着主帅狰狞的面容,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安。
过了许久,井上正就才渐渐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愤怒的时候。当务之急,是尽快夺回壹岐岛!
对马岛距离九州较远,明军已经占领,且有宗义成做内应,想要夺回,难如登天。
但壹岐岛不同,壹岐岛距离九州太近了,一旦被明军牢牢掌控,博多港和长崎港就会直接暴露在明军的炮火之下,九州的海上防线,将会彻底崩溃!
只有夺回壹岐岛,才能打破明军的封锁,才能保证长崎、博多的海运航线安危,才能为幕府争取喘息的时间!
“传我将令!”
井上正就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
“全军听令!放弃返回博多港休整!所有战船,升起满帆,以最快的速度,朝着壹岐岛的方向全速前进!务必在明军立足未稳之前,夺回壹岐岛!”
“可是大人,士兵们已经疲惫不堪,粮草和淡水也……”副将犹豫着说道。
“不必多说!”
井上正就厉声打断了副将的话。
“壹岐岛不容有失!若是壹岐岛丢了,我们都要死!现在,立刻出发!”
“嗨!”
副将不敢再反驳,只能躬身领命。
刹那间,幕府水师的舰队沸腾起来。
号角声、鼓声、士兵们的呐喊声交织在一起,响彻海面。
所有战船都升起了满帆,船桨被纷纷划入水中,激起阵阵浪花。
五艘安宅船居中,二十艘关船护卫两侧,百余艘小早船如同潮水一般,朝着壹岐岛的方向,全速前进。
井上正就站在安宅船的甲板上,手握太刀,目光死死地盯着西方。
他的脸上,布满了血丝,眼神中充满了疯狂与执念。
壹岐岛,必须夺回来!
而与此同时,在冲岛以北二十里的海面上,沈有容率领的明军舰队,正静静地停泊在海面。
与井上正就的焦躁不同,沈有容显得格外从容。
他站在大福船的甲板上,披着厚重的貂皮大氅,手中捧着一杯温热的茶水,望着远处的海面,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总镇,我们已经北撤二十里了,为何还不返回釜山?”
身旁的刘光远忍不住问道。
这些日子,他一直提心吊胆,生怕幕府水师突然反扑。
沈有容放下茶杯,笑着说道:
“急什么?井上正就那个老东西,被我们耍了这么久,迟早会反应过来。
他现在,恐怕已经在赶往壹岐岛的路上了。”
“总镇料事如神!”
刘光远敬佩地说道。
沈有容摆了摆手,目光望向壹岐岛的方向:
“我们北撤二十里,就是为了迷惑井上正就,让他以为我们已经放弃了追击,返回釜山。
这样,他才会毫无顾忌地率领舰队,全速赶往壹岐岛。”
就在这时,一名瞭望手从桅杆上滑了下来,快步跑到沈有容面前,躬身禀报:
“总镇!哨船回报!幕府水师的舰队,已经朝着壹岐岛的方向全速前进了!”
沈有容的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嘴角的笑意愈发浓郁:
“果然不出我所料!”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的传令兵高声下令:
“传我将令!挑选十艘最快的快船,携带我的令牌,火速赶往壹岐岛,将消息禀报给汪翥和徐勇曾!
让他们务必加固防御,做好迎战准备!
告诉他们,我会率领主力舰队,尽快赶到壹岐岛,与他们汇合!”
“遵命!”
传令兵接过令牌,转身快步离去。
十艘快船如同离弦之箭一般,冲破风雪,朝着壹岐岛的方向疾驰而去。
船帆在寒风中鼓胀如满月,船桨划动的速度快得惊人。
沈有容看着快船消失在浓雾之中,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凌厉的杀气。
他对着身旁的众将高声下令:
“全军听令!升起满帆,调转船头,朝着壹岐岛的方向全速前进!
这一次,我们要让井上正就知道,什么叫自投罗网!”
“遵命!”
众将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彻海面。
明军的舰队缓缓调转船头,朝着壹岐岛的方向驶去。
而此刻,井上正就率领的幕府水师舰队,正在海面上拼命疾驰。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风雪愈发猛烈。
海面上波涛汹涌,战船在浪涛中剧烈颠簸,士兵们被晃得头晕目眩,不少人趴在船舷边呕吐。
但没有人敢停下,所有人都知道,壹岐岛的安危,就在此一举。
井上正就站在甲板上,任凭风雪打在脸上,却浑然不觉。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西方,那里,是壹岐岛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夜幕彻底降临。
当幕府水师的舰队抵达壹岐岛西部十里外的海面时,已经是深夜了。
海面上一片漆黑,只有风雪的呜咽声,在耳边呼啸。
远处的壹岐岛,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隐没在浓重的夜色之中,如同一只蛰伏的巨兽,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井上正就站在甲板上,望着那模糊的岛屿轮廓,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壹岐岛……”
井上正就低声嘶吼。
“绝对不容有失!”
“绝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