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法,朕自然是有的。”
朱由校笑着说道,抬手指了指远处科学院围墙的角楼。
“这个灵感,便是取自咱们老祖宗传下来的烽火台。
古往今来,边境遇敌,烽火台燃起狼烟,一日之内,就能将敌情传递千里之外,这比驿站快了何止百倍。”
徐光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几分疑惑:
“陛下,烽火台确实能快速传递消息,可它只能传递简单的敌情,比如有多少敌军,从哪个方向来,只能传递固定的几种信号。
可我们要传递的,是复杂的军情,是政务指令,是千变万化的内容,烽火台,怕是做不到啊。”
他说的是实话,传统的烽火台,只能通过烟火的数量、燃放的位置,传递几种固定的信息,想要传递一句话,一段话,甚至一份完整的军情奏报,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传统的烽火台,自然是做不到的。”
朱由校点了点头,肯定了徐光启的说法,随即话锋一转。
“可如果,我们给烽火台配上千里镜,再配上一套完整的编码规则,让它能像电台一样,传递任何我们想要传递的信息呢?”
“电台?”
徐光启愣了一下,这个词他从未听过,却从字面意思里,隐隐捕捉到了几分关键。
“就是能远距离传递消息的东西。”
朱由校简单解释了一句,随即详细阐述起了自己的构想。
“朕的想法是,沿着官道,每隔五里地,就修建一座瞭望台。
这瞭望台,要建得足够高,至少要三丈以上,视野开阔,能看到前后两座瞭望台的动静。
每一座瞭望台,都配备两具科学院最新改良的高倍千里镜,能清晰看到数里之外的旗号变化,再配上两班值守的士兵,十二个时辰轮班,日夜不停。”
徐光启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呼吸也跟着急促了几分,他隐隐抓住了陛下构想的核心,连忙追问道:
“陛下,那旗号要如何设置?如何才能用旗号,传递完整的文字信息?”
“这就是关键所在。”
“我们可以设置密码本,给每一个字,都编上对应的旗号组合。
比如,我们用不同颜色、不同样式的旗帜,代表不同的天干地支,再用不同的旗帜组合,对应千字文里的每一个字。
比如,红旗加黄旗,对应‘天’字,蓝旗加白旗,对应‘下’字,以此类推,把所有常用的汉字,都编进这套规则里。”
“传递消息的时候,发送方的瞭望台,按照编码规则,依次打出对应的旗号,接收方的瞭望台,用千里镜看清旗号组合,翻译成对应的文字,再用同样的方式,传递给下一座瞭望台。
就像驿站传信一样,一站接一站,接力传递,可速度,却比六百里加急,快了何止百倍!”
朱由校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惊雷,在徐光启的耳边炸响。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册子“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却浑然不觉,整个人都被陛下这个天才的设想,震惊得目瞪口呆。
他活了六十多年,读了一辈子的书,走遍了大江南北,从未想过,消息竟然还能这样传递!
五里一座瞭望台,用千里镜看旗号,用编码对应文字,一站接一站接力传递。
这个办法,没有用到任何超出当下技术的东西。
千里镜,科学院已经能批量生产。
旗帜,更是随处都能做。
瞭望台,不过是砖石垒砌的高台,修建起来简单快捷。
编码规则,只要组织文人,花上几个月的时间,就能编写出一套完整、严谨的密码本。
可就是这么简单的办法,却完美解决了消息传递速度慢的千古难题!
徐光启的脑子飞速运转着,飞快地计算着这套系统的传递速度。
五里一座瞭望台,旗号打出去,对面看清、记录、再传递出去,最多不过半盏茶的功夫。
一个时辰,就能传递出去六十里地,十二个时辰,就是七百多里。
从北京到南京,一千多里地,一天之内就能送到!
从北京到朝鲜边境,两千多里地,一个来回,一两日就能完成!
若是放在战时,前线的军情,当天就能送到紫禁城,陛下的指令,当天就能传回前线!
再也不会出现贻误战机的情况!
不止是国内,沿着海岸线修建瞭望台,从山东到朝鲜,从浙江到福建,再到南洋,一座座瞭望台连起来,沿海的水师动向、海警消息,都能快速传递到京城。
哪怕是远在倭国九州的战场,军情也能在数日之内,传回北京!
这哪里是简单的消息传递系统,这简直就是给大明安上了千里眼、顺风耳!
无论是对内治理,还是对外征战,这套系统,都能起到无法估量的作用!
“天才……陛下当真是天纵奇才!”
徐光启猛地回过神来,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花白的胡子都跟着抖动。
“这套系统,若是能建成,功在当代,利在千秋!
不止是战时能发挥巨大作用,平日里的政务传递、灾情预警、地方管控,都能受益无穷!
臣……臣现在就去组织人手,研究这套旗语编码,绘制瞭望台的修建图纸,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把陛下的构想,变成现实!”
他现在恨不得立刻就扎进工坊里,拉着算学院、格物学院的所有学士,不眠不休地研究这套系统。
他已经能预见到,这套系统建成之后,大明对地方的掌控力,将会提升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整个国家的运转效率,也会迎来翻天覆地的变化。
朱由校看着激动得不能自已的徐光启,笑着扶起了他,说道:
“徐卿不必如此激动,这套系统,想要落地,还有很多细节要完善。
比如,旗语的编码,要尽量简洁,容易识别,还要做好加密,尤其是战时,密码本要定期更换,防止被敌军破译。
还有,夜间如何传递消息?
总不能夜里就断了通讯。”
徐光启闻言,立刻冷静了几分,皱着眉头思索起来,片刻之后,眼睛一亮,说道:
“陛下,夜间可以用灯笼代替旗帜!
用不同颜色的灯笼,不同的闪烁次数,对应不同的编码,和白天的旗语一一对应,就能实现夜间不间断传递!
若是遇到雨雪大雾天气,视线受阻,还可以用锣鼓声的节奏、次数来编码,哪怕是恶劣天气,也能保证通讯不中断!”
“不错,想得很周全。”
朱由校赞许地点了点头。
“还有瞭望台的选址,要优先沿着官道修建,先修通京师到釜山、京师到南京、京师到山东登莱、京师到重庆的三条主线,再逐步向全国铺开,最后延伸到海外的藩属国。
这件事,你牵头来做,需要多少人手,多少银子,直接跟户部说,内库也可以拨款,朕给你最大的支持。”
至于传递信息的人员。
其实驿站系统的人就可以转化。
并且其中还可以吸纳不少的人口,提供不少的工作。
这对于大明,都是有益处的。
“臣遵旨!臣定不辱使命!”
徐光启再次躬身领旨。
他这辈子,修过历法,种过番薯,研究过格物之学,可从未有哪一件事,像现在这样,让他热血沸腾。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科学院的大门口。
门口的守卫看到陛下出来,立刻躬身行礼,院内的学士、工匠们,也都纷纷围了过来,站在道路两侧,躬身相送。
朱由校看着围拢过来的众人,停下脚步,对着众人扬声说道:
“今日朕来科学院,看到了诸位的心血,看到了大明的未来。
蒸汽机的研发,遇到瓶颈是正常的,失败并不可怕,怕的是失去钻研的勇气。
朕在这里向诸位保证,无论你们需要多少银子,多少材料,多少人手,朕都给你们。
哪怕失败一百次,一千次,朕也绝不怪罪,只要你们能坚持下去,总有成功的那一天!”
“还有徐卿牵头的新通讯系统,也需要诸位同心协力,一起完成。
这件事,关乎大明的国运,关乎边疆的安稳,关乎未来的开疆拓土,朕希望,诸位能和徐大人一起,把这件利国利民的大事,做好,做扎实!”
众人看着眼前这位年轻的帝王,眼里满是狂热的光芒,纷纷跪倒在地,齐声高呼:
“臣等遵旨!定不负陛下厚望!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欢呼声震彻云霄,在科学院的上空久久回荡。
朱由校笑着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平身,随即牵着一直安静站在身旁的塞西莉亚,登上了等候在一旁的御辇。
御辇缓缓驶动,朝着紫禁城的方向而去。
车轮碾过平整的青石板,发出规律的声响,车帘落下,隔绝了外界的喧嚣,车厢里只剩下两人的呼吸声。
塞西莉亚依旧一脸兴奋的模样,湛蓝的眼眸里亮晶晶的。
她坐在朱由校的身边,小手紧紧抓着他的胳膊,身体不自觉地往他身上靠,嘴里还在不停念叨着方才听到的一切。
“陛下,您真是太厉害了!”
塞西莉亚仰着头,看着朱由校,眼里的崇拜几乎要溢出来。
“那个蒸汽机,还有那个能千里传递消息的瞭望台,简直就像魔法一样!
在臣妾那里,最聪明的学者,也想不出这样神奇的办法!”
她出身于葡萄牙的贵族家庭,见过欧陆最顶尖的学者,也见过西班牙王室的种种发明,可从未有什么东西,像今天在科学院看到的一切这样,让她感到震撼。
那个能自己转动的铁疙瘩,那个能隔着数里地传递消息的旗语系统,在她看来,简直就是只有神明才能想出来的东西。
而眼前的这位年轻帝王,却轻描淡写地就把这些构想说了出来,还能一步步把它们变成现实。
朱由校看着少女满眼崇拜的模样,笑着伸出手,揉了揉她栗色的长发,语气显得十分淡定。
对他而言,无论是蒸汽机,还是旗语通讯系统,都只是实现他雄心壮志的工具而已。
只有把这些基础的科学技术、基础设施都搭建好了,他心中的那些宏图伟业,才有实现的可能。
“这不算什么。”
朱由校淡淡说道,指尖轻轻划过少女柔软的发丝。
“这些东西,只是基础。”
朱由校笑了笑,目光却透过车帘的缝隙,望向了窗外。
御辇已经驶进了外城,街道上依旧是车水马龙,人声鼎沸,秋收后的京城,处处都透着安稳与繁华。
可他的目光,却越过了热闹的街道,越过了巍峨的城墙,望向了遥远的东方,望向了波涛汹涌的东海。
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起来,心里默默盘算着时间。
现在已经是九月了,对马海峡的飓风季,马上就要过去了。
每年的六月到九月,是对马海峡风暴最频繁的时候,狂风巨浪,哪怕是最坚固的福船,也难以横渡。
可等到十月,风暴就会渐渐平息,十一月,东海就会迎来一年中最适合航行的时节。
也就是说,最多还有一个月,大明对倭国的第二轮大规模进攻,就要正式开始了。
他的思绪,瞬间飘到了千里之外的倭国九州岛,飘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战场之上。
他不由得在心里问自己,已经占据了九州部分岛屿的沈有容,还有增田义次那些倭国降将,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这几个月的风暴季,他们守不守得住?
御辇一路平稳行驶,很快就驶入了午门,穿过层层宫墙,最终停在了文华殿门口。
朱由校牵着塞西莉亚的手走下御辇,内侍们连忙上前,躬身行礼,伺候着两人走进殿内。
回到乾清宫,内侍们伺候着朱由校换下了外出的常服,换上了一身轻便的暗纹龙袍。
塞西莉亚依旧像个快活的小鸟一样,跟在他的身后,叽叽喳喳地说着话,时不时给他递上一杯热茶,脸上的兴奋丝毫未减。
可朱由校的心思,却已经飞到了东海的战场之上。
他挥了挥手,示意殿内的内侍和宫女都退下,只留下塞西莉亚安静地站在一旁,随即走到了殿内的西墙前。
西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海图,是科学院的学士们,结合西洋传教士带来的海图,还有大明水师多年的航海记录,一点点绘制出来的,从辽东半岛到南洋诸岛,再到倭国全境,每一个岛屿,每一处港口,每一条航道,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分毫不差。
朱由校的目光,落在了倭国九州岛的位置,手指轻轻划过了长崎、岛原半岛、天草群岛,最终停在了壹岐岛和对马岛上。
这两个岛屿,是他严令沈有容必须死守的地方,也是大明进攻倭国的跳板和咽喉。
他心里很清楚,这几个月的风暴季,对驻守在九州的明军来说,是最难熬的日子。
风暴阻断了海上的航线,国内的援军和粮草,很难大规模送过去,沈有容手里只有三万先锋明军,还有增田义次率领的两万多倭国降军,困守在长崎、岛原半岛,还有壹岐岛、对马岛这几个据点里。
而倭国方面,却借着这几个月的时间,疯狂增兵。
德川幕府调集了全国的兵力,足足十几万大军,囤积在九州北部,对明军的据点虎视眈眈,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进攻。
虽然沈有容凭借着坚船利炮,还有先进的火器,一次次打退了倭军的进攻,守住了核心据点,可几个月打下来,兵力损耗、粮草消耗,必然十分严重。
还有增田义次这些降将,在被倭军主力围困的情况下,会不会心生异心,会不会临阵倒戈,也是个未知数。
毕竟,这些人投降大明,本就是为了利益,若是局势不利,谁也不敢保证,他们会不会再次反水。
朱由校的手指,又划过了朝鲜釜山的位置。
贺世贤率领的五万援军,早就在两个月前,就抵达了釜山,只是因为对马海峡的风暴,无法横渡支援九州,只能在釜山驻扎,一边训练,一边囤积粮草军械,等着风暴平息。
还有毛文龙率领的水师,占据了琉球和萨摩藩的部分岛屿,一直在袭扰倭国的南部沿海,牵制了萨摩藩的三万多兵力,让他们无法北上支援九州战场。
这些部署,都是他提前安排好的。
风暴季,虽然限制了明军的海上支援,却也同样限制了倭国水师的行动,让他们无法集中兵力,彻底吃掉沈有容的先锋部队。
而等到十月风暴平息,贺世贤的五万援军,就能横渡对马海峡,和沈有容的部队汇合,十万大明精锐,再加上降军的配合,足以横扫九州,甚至直捣倭国的京都。
为了这第二轮进攻,他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皇明银行专门调拨了两百万两白银,作为此次战事的军饷。
江南的造船厂,日夜赶工,造了上百艘新式的福船和炮船,已经陆续运到了登莱和釜山。
科学院改良的新式燧发枪、红夷大炮,也大批量生产完成,源源不断地送往前线,装备给援军部队。
朱由校的目光,从海图上的九州岛,慢慢移向了更南方的南洋,更西方的印度洋,甚至更远的欧陆。
他的心里很清楚,平定倭国,只是他雄心壮志的第一步。
拿下倭国,大明就能彻底掌控东海和黄海,有了一个稳定的出海口,接下来,就要南下南洋,把那些占据了南洋岛屿的西洋殖民者,一个个赶出去,把南洋,变成大明的内海。
再然后,就是经略中亚,布局欧陆。
而这一切的根基,就是国内的技术革新,就是不断提升的国力,就是那套能连接万里疆域的通讯系统,就是那台能开启工业时代的蒸汽机。
十月,十一月,很快就要到了。
倭国的战事,即将迎来最终的决战。
而大明的新时代,也即将拉开序幕。
他站在1625年的紫禁城里,手握超越时代的知识,背靠日益强盛的大明,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他要让大明的龙旗,插遍四海,让汉家的荣光,照耀万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