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五年十一月上旬。
京都的第一场雪,终于落了下来。
细碎的雪沫子,被凛冽的西北风卷着,从鸭川的水面上掠过,扑在京都御所朱红色的宫墙上,扑在二条城黑沉沉的箭楼檐角上,很快就给这座千年古都,裹上了一层薄薄的素白。
雪越下越大,从细碎的沫子,变成了漫天飞舞的鹅毛,不过半日功夫,街道、屋顶、桥梁、神社的鸟居,就都被白雪覆盖,天地间一片苍茫,只剩下御所的金瓦、二条城的黑墙,在白雪里露出刺目的轮廓,像两头对峙的巨兽,隔着半座京都,无声地较量着。
二条城,这座德川幕府在京都的居城,此刻早已被肃杀的气息填满。
城墙上每隔三步就站着一名身着黑甲的旗本武士,手按刀柄,目光锐利地扫过城下的每一寸土地,连一片雪花落在城墙上,都能让他们瞬间绷紧神经。
而二之丸御殿的大广间内,气氛却比外面的风雪还要冰冷。
德川家光端坐在主位的黑檀木御座上,那张年轻的脸上,却布满了阴沉的怒火,眼底的红血丝如同蛛网般蔓延。
大广间内鸦雀无声,两侧坐着的谱代大名、老中、旗本将领,一个个都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连呼吸都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一点动静,就点燃了将军大人的怒火。
御座前的地面上,散落着一地撕碎的信纸,那是从江户送来的,大御所德川秀忠的亲笔手谕。
就在月余前,后水尾天皇突然颁布退位诏书,将皇位禅让给了年仅三岁的皇女兴子内亲王,也就是明正天皇。
消息传来,德川家光当场就掀了桌子,怒不可遏地要下令,让京都所司代带兵围了御所,把后水尾上皇软禁起来,还要把撺掇天皇退位的公卿们全部抓起来,流放荒岛。
可他的命令还没发出去,江户的大御所德川秀忠,就派来了快马使者,送来了一封长达十数页的手谕,劈头盖脸地把他训斥了一顿。
手谕里,德川秀忠的话写得毫不客气,字字句句都戳在了德川家光的痛处:
“吾儿家光,你继位不过年余,就以为自己能掌控天下了?
天皇退位,你难辞其咎!
我德川家能坐稳这征夷大将军的位置,靠的不是一味的强硬,是挟天子以令诸侯,是借着天皇的名头,号令天下大名!
你让春日局一介乳母入宫面圣,羞辱天皇,逼得他只能以退位明志,你可知这是把刀把子递到了明军手里?!”
“明军打着‘尊王攘夷、还政天皇’的旗号登陆九州,多少对幕府不满的大名、武士,都在盯着朝廷的动静!
若是天皇真的和明军联手,下一道讨伐幕府的敕令,天下的大名会有多少倒戈?
我德川家三代人打下的江山,就要毁在你的手里!”
“当下的头等大事,从来都不是和朝廷争那点脸面,不是什么紫衣法度,不是什么朝廷的权柄,是打退明军的进攻!
只要把明军赶下大海,守住了九州,守住了日本,回头你想怎么收拾朝廷,怎么收拾那些公卿,都是易如反掌的事情!
可若是明军赢了,你连江户城都保不住,还谈什么压制朝廷?!”
“立刻放下你那点可笑的自尊,去御所,给天皇赔罪,缓和和朝廷的关系!
把朝廷牢牢绑在我们的战车上,绝不能让他们成为明军的旗帜!
否则,你就不配坐这个将军的位置!”
老父的训斥,让德川家光愤怒异常。
他从继位那天起,就立志要做一个超越祖父德川家康、父亲德川秀忠的将军,要把幕府的权威,推到前所未有的高度,要让朝廷彻底沦为摆设,让全日本的大名,都匍匐在德川家的脚下。
所以他才会制定《公家诸法度》,死死限制朝廷的权力。
所以他才会颁布《敕许紫衣法度》,夺走天皇最后一点实权。
所以他才会让春日局入宫,用最极致的方式,羞辱后水尾天皇,打碎朝廷最后的尊严。
他以为,自己手握二十万大军,京都就在自己的掌控之中,天皇不过是个手无寸铁的傀儡,就算再不满,也只能忍着。
可他万万没想到,这个看似懦弱的傀儡天皇,竟然敢用退位这种玉石俱焚的方式,狠狠反将了他一军,把他推到了万劫不复的悬崖边。
他震怒,他不甘,他觉得自己的脸面,被天皇用退位的方式,狠狠踩在了地上。
可他更清楚,父亲说的是对的。
当下的局势,已经容不得他再任性妄为了。
九州的战报,一封接着一封地送到京都,每一封都带着坏消息。
松浦隆信率领的先锋,连下佐世保、伊万里,兵锋直指早岐、友田;邓世忠率领的明军主力,在博多湾成功登陆,兵围久留米。
汪翥的水师封死了九州西海岸,增田义次登陆岛原半岛。
徐勇曾的船队袭扰萨摩藩,牵制了岛津氏的四万大军。
李忠率领的辽东精锐,从长崎一路北上,势如破竹。
酒井忠胜在九州苦苦支撑,虽然靠着坚壁清野和梯次防御,勉强挡住了明军的攻势,可局势依旧岌岌可危,每天都在向他求援,要兵、要粮、要弹药、要援军。
外有明军大兵压境,九州战事节节败退。
内有天皇退位,舆论汹汹,朝廷与幕府的矛盾彻底激化。
一旦皇室真的和明军联手,发布讨伐幕府的敕令,那些本就对德川家心怀不满的外样大名,必然会纷纷倒戈,到时候,德川幕府就会陷入腹背受敌、万劫不复的境地。
他就算再不甘,再愤怒,也必须先低头,先稳住朝廷,稳住后方。
“将军大人,大御所大人的手谕,虽然难听,都是为了幕府的江山社稷啊。”
坐在下首首位的老中酒井忠世,缓缓站起身,对着德川家光深深一躬,声音苍老却沉稳。
“酒井忠胜大人从九州送来的急报,您也看到了。
明军攻势迅猛,酒井大人在前线苦苦支撑,急需我们稳住后方,给他提供支援。
若是我们现在和朝廷彻底撕破脸,只会让前线的局势雪上加霜。
当务之急,是先和朝廷和解,把天皇的旗帜,抓在我们自己手里。”
“是啊将军大人!”
另一位老中土井利胜也跟着站起身,躬身说道:
“后水尾上皇退位,看似是对我们的控诉,实则也是给了我们一个台阶。
新帝登基,正是我们示好的机会。
只要我们和朝廷和解,明军的‘尊王攘夷’旗号,就成了无本之木,无源之水!”
“和解?怎么和解?”
德川家光猛地抬起头,眼底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声音里带着压抑到极致的不甘。
“他用退位来打我的脸,我还要亲自去御所,给他赔罪?
还要恢复那几个撺掇他退位的公卿的官职?
还要搁置紫衣事件?
那我德川家光的脸面,往哪里放?
幕府的威严,往哪里放?”
“将军大人,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酒井忠世抬起头,看着德川家光,语气恳切。
“当年太阁公,为了一统天下,能屈身给织田信长牵马坠蹬。
家康公,为了保住德川家,能亲手逼死自己的长子信康,能在丰臣秀吉面前俯首称臣。
一时的低头,不是懦弱,是为了日后的万丈光芒。”
“等我们打退了明军,平定了九州,整个日本都在我们的掌控之中。
到时候,想怎么处置那些公卿,想怎么收回朝廷的权柄,还不是将军大人一句话的事?
可若是现在,为了一时的意气,和朝廷彻底决裂,让明军钻了空子,那才是万劫不复啊!”
德川家光死死咬着牙,牙龈都渗出血来。
他闭了闭眼,脑海里反复闪过父亲的训斥,闪过九州的战报,闪过明军“尊王攘夷”的檄文,最终,重重地一拳砸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案几上的茶杯被震得翻倒,滚烫的茶水泼洒在榻榻米上,发出“滋啦”的声响。
“好。”
德川家光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冰冷的寒意。
“我去御所。我去见他。”
大广间内的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纷纷躬身行礼:
“将军大人英明!”
“但是。”
德川家光猛地睁开眼,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
“今日我所受的屈辱,他日,我必百倍奉还。等打退了明军,我要让后水尾,让那些公卿,付出代价!”
第二日,雪停了。
初晴的阳光,洒在京都御所的朱红宫墙上,白雪反射着金光,显得格外庄严肃穆。
德川家光的车驾,从二条城出发,朝着京都御所而去。
走在最前面的,是两百名身着黑甲的旗本武士,骑着高头大马,手按刀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街道两侧。
紧随其后的,是德川家光的牛车,车身用黑漆打造,镶嵌着金纹,车帘上绣着巨大的三叶葵家纹,由四匹纯白的骏马拉着,缓缓前行。
牛车两侧,是三百名手持长枪的足轻,队列整齐,步伐沉稳,甲胄碰撞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传出很远。
整个京都的百姓,都躲在门窗后面,偷偷看着这支浩浩荡荡的队伍,连头都不敢露出来。
将军大人和朝廷闹得正僵,天皇刚刚退位不久,将军大人这个时候入宫,谁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牛车缓缓停在了京都御所的建礼门前。
车门被拉开,德川家光弯腰走下了牛车。
他今日没有穿阵羽织,而是身着一身正一位的束带装束,黑色的朝服上绣着精致的家纹,头戴乌纱帽,身姿挺拔,年轻的脸上,没有了昨日的暴怒,只剩下一片平静,只是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建礼门内,朝廷的公卿们,早已在此等候。
左大臣近卫信寻、右大臣鹰司教平,还有一众殿上人,都身着朝服,躬身站在门内,等着德川家光的到来。
只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有惶恐,有不安,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他们原本以为,德川家光会暴怒之下,对朝廷动手,却没想到,他竟然会亲自入宫,主动示好。
“将军大人驾临,臣等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近卫信寻上前一步,对着德川家光深深一躬,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左大臣客气了。”
德川家光微微颔首,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新帝登基,本将军身为征夷大将军,理应入宫觐见,参拜上皇与陛下。”
说完,他便抬步,径直走进了建礼门,身后的一众谱代家臣,也紧随其后,鱼贯而入。
穿过长长的回廊,越过紫宸殿,最终,德川家光来到了清凉殿。
殿内铺着洁白的榻榻米,四壁的隔扇上,画着精美的山水图,香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
主位的御座上,坐着年仅三岁的明正天皇,小小的身子,穿着宽大的天皇朝服,被乳母抱在怀里,懵懂地看着殿内的众人,时不时发出一两声咿呀的童音。
而御座的侧位,坐着后水尾上皇。
他身着一袭素色的直衣,头发花白,面容清瘦,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走进来的德川家光,眼神里没有波澜,却像结了冰的湖面,藏着深不见底的寒意与怨恨。
殿内两侧,站着一众公卿,一个个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德川家光走到殿中央,停下了脚步。
按照日本的礼法,征夷大将军见到天皇,需要行三叩九拜的君臣大礼。
以往,德川家光每次入宫,虽然也会行礼,却总是敷衍了事,带着武家的傲慢。
可今日,他却撩起朝服的下摆,双膝跪地,对着御座上的明正天皇,恭恭敬敬地行了三叩九拜的大礼,动作一丝不苟,没有半分敷衍。
“臣,征夷大将军、内大臣德川家光,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的声音洪亮,在空旷的清凉殿内,清晰地回荡着。
御座上的明正天皇,依旧懵懂地看着他,咿呀了一声,伸出小手,指向了他腰间的佩刀。
抱着天皇的乳母,吓得脸色惨白,连忙按住了小天皇的手,对着德川家光连连躬身道歉,头都不敢抬。
德川家光却没有丝毫怒意,反而对着小天皇,微微颔首,露出了一抹温和的笑意,随即,又转过身,对着侧位的后水尾上皇,再次躬身行礼:
“臣,德川家光,参见上皇。”
后水尾上皇看着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而冰冷:
“将军大人日理万机,手握天下权柄,怎么会有空,来我这清冷的御所?”
这话里的讥讽与怨恨,殿内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德川家光却仿佛没有听出来一般,再次躬身,语气诚恳:
“上皇退位,新帝登基,臣本该第一时间入宫参拜,只因军务繁忙,迟至今日,是臣的过失。
今日入宫,一是参拜陛下与上皇,二是,为之前的一些误会,向上皇与朝廷,赔罪。”
这话一出,殿内的公卿们,瞬间一片哗然,纷纷抬起头,不敢置信地看着德川家光。
谁也没想到,这位向来强硬、视朝廷为无物的年轻将军,竟然会当众,向后水尾上皇赔罪。
后水尾上皇的身子,也微微一颤,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恢复了那副冰冷的模样,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德川家光直起身,目光扫过殿内的公卿们,缓缓开口:
“之前,幕府颁布的《敕许紫衣法度》,操之过急,惊扰了佛门,也让上皇与朝廷为难。
此事,是幕府考虑不周,即日起,暂停执行《敕许紫衣法度》,大德寺、妙心寺七十二位高僧的紫衣敕许,依旧有效,幕府不再追究。”
这话一出,殿内更是一片死寂。
公卿们一个个面面相觑,眼里满是震惊。
紫衣事件,是这段时间来,朝廷与幕府冲突的核心,德川家光为了夺走天皇授予紫衣的权力,不惜和朝廷彻底撕破脸,可现在,他竟然主动暂停了法度,承认了天皇的紫衣敕许。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示好了,这是实实在在的让步。
不等众人反应过来,德川家光继续说道:
“权大纳言中院通村、大纳言劝修寺尹丰、文学博士清原宣贤三位大人,忠心皇室,品行端正,之前幕府对三位大人的处置,多有不妥。
即日起,恢复三位大人的所有官职,依旧在朝中任职,任何人不得刁难。”
中院通村三人,是后水尾上皇最信任的心腹,也是这次天皇退位事件中,最核心的人物。
之前幕府下令,将三人罢官免职,软禁在家,现在,德川家光竟然直接恢复了他们的官职,等于把斩断的天皇羽翼,又重新给接了回去。
后水尾上皇的脸色,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看着德川家光,眼神里的冰冷,渐渐化开了一丝,却依旧没有说话。
“还有。”
德川家光的语气,再次变得郑重起来。
“春日局无官无品,擅自入宫,惊扰圣驾,对上皇与陛下大不敬,是臣管教不严。
臣已经下令,将春日局罚俸一年,禁足江户府邸三月,闭门思过。
日后,幕府上下,再有对皇室不敬者,臣定当严惩不贷。”
这三条让步,一条比一条重,几乎是把之前幕府对朝廷的所有强硬措施,全部推翻了。
殿内的公卿们,此刻已经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他们原本以为,这次天皇退位,必然会引来幕府更疯狂的打压,却没想到,等来的,竟然是德川家光的低头和让步。
后水尾上皇看着德川家光,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开口,声音里依旧带着几分沙哑,却没有了之前的冰冷:
“将军大人有心了。”
短短六个字,却意味着,他接下了德川家光递过来的这个台阶。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德川家光的让步,不过是权宜之计,是因为九州的战事,不得不暂时向朝廷低头。
等打退了明军,这位年轻的将军,必然会加倍地把今天的让步,全部拿回去。
可他又能怎么样呢?
他是天皇,是天照大神的后裔,可他手里没有一兵一卒,没有一寸土地,整个京都,都在德川家的掌控之中。
他用退位,表达了自己的反抗,打了德川家光的脸,可也仅此而已了。
德川家光给了他台阶,他只能顺着台阶下来。
至少,现在,他保住了朝廷最后的一点脸面,保住了自己的心腹大臣,保住了皇室最后的一点尊严。
“上皇言重了。”
德川家光再次躬身,语气恭敬。
“皇室与幕府,本就是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如今明国大军入侵,屠戮我日本百姓,侵占我日本国土,正是我等上下一心,共御外敌之时。
臣,定会率领幕府大军,击退明军,保日本全境安宁,护皇室安稳无虞。”
后水尾上皇缓缓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道:
“将军大人有心了。一路辛苦,下去歇息吧。”
“臣,告退。”
德川家光再次对着御座上的明正天皇,和侧位的后水尾上皇,躬身行了一礼,随即转身,带着一众家臣,缓缓退出了清凉殿。
走出御所的那一刻,冬日的寒风迎面吹来,德川家光脸上的温和与恭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寒意。
他回头望了一眼那座朱红宫墙围起来的御所,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的寒光。
今日他所受的屈辱,所做的让步,他日,必然会连本带利,全部讨回来。
...
回到二条城,德川家光立刻屏退了左右,只留下了春日局一人。
春日局依旧穿着一身素色的和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见到德川家光,立刻跪倒在地,对着他深深叩首,声音里带着愧疚:
“将军大人,都是老身的错。
是老身鲁莽,入宫惊扰了圣驾,给将军大人惹来了这么大的麻烦,害的将军大人不得不向朝廷低头,还让将军大人罚了老身。
老身罪该万死,请将军大人降罪。”
她是德川家光的乳母,一手把他带大,为了保住他的将军之位,不惜千里迢迢跑到骏府,找德川家康哭诉。
她这辈子,唯一的念想,就是德川家光,就是德川幕府。
这次入宫羞辱天皇,也是为了帮德川家光立威,却没想到,最终闹到了天皇退位的地步,差点给幕府招来灭顶之灾。
德川家光快步上前,伸手扶起了春日局,看着她鬓边的白发,眼底的冰冷,瞬间化开了一丝暖意,语气也柔和了下来:
“阿福,起来吧。这件事,不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