暹罗以佛立国,素以和为贵。
明国乃天朝上邦,暹罗向其称臣朝贡,乃是恢复永乐年间的旧制,并非屈辱。
且明国皇帝要的是面子,他只要暹罗承认大明的宗主权,承认大明对真腊的主权,并不一定要吞并暹罗。
比起东吁人,大明至少还讲规矩。
永乐年间暹罗向大明称臣,大明非但没有干涉暹罗内政,反而多次赏赐厚礼,加封暹罗国王。
东吁人若是打进来了,那就是灭国夷宗,寸草不留。
两害相权取其轻,向大明称臣,利大于弊。”
枢密顾问、国王近侍帕坤亦是点头赞同。
“大王,原本明国就是要对付东吁的,他们一开始派人来交涉,要的不过是港口、民夫和粮草,仅此而已。
是我们暹罗想要谈条件,不愿意白白给明国提供这些支援。
现在明国的态度已经很清楚了,若是暹罗不愿意,那打东吁的同时,将暹罗也一道收拾了。”
“况且。东吁若是被灭了,对暹罗是有好处的。
明国替暹罗灭掉东吁,暹罗就可以将边境的兵力抽调回来,专心应对其他方向。
大王,现在要做的,不过是回到之前明国提出的条件而已。
开放港口,提供民夫和粮草,借道给明军。
这个条件,暹罗原本就应该答应。”
帕玛哈蒙空见时机成熟,再次上前一步,说道:
“大王,老臣愿担任出使明国的正使,前往乌栋面见明军统帅毛文龙,向大明表达暹罗的诚意。请大王恩准。”
主战的几位将领面面相觑,脸上的表情极其复杂。
颂昙王沉默良久。
之后,他终于是做出了决断。
“我暹罗,绝对不是大明的对手。”
“与大明为敌,无异于是以卵击石。”
“立刻遣使称臣。帕玛哈蒙空为正使,携带黄金、象牙、大象等厚礼,按照大明礼制中最高规格的朝贡礼单准备。
前往乌栋,面见明军统帅毛文龙,然后转赴北京,向大明皇帝朝贡,请求重新册封‘暹罗国王’。”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出了最关键的那句话。
“承认明朝对真腊的主权,并将暹罗占领的真腊领土马德望、暹粒、诗梳风,全部归还真腊,作为暹罗向大明表示臣服与恭顺的贺礼。”
这句话一出,殿中的主战派们再也按捺不住了。
罗勇往前跨了半步,嘴唇张开准备说什么,但被室利拉差一个冷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罗勇的脚悬在半空中,犹豫了一瞬,最终还是收了回去。
颂昙王没有理会这些细微的骚动。
“承诺,如果明朝进攻东吁或越南,暹罗将出兵三万协助作战。
三万暹罗精兵,编入明军作战序列,接受明军统帅的统一指挥,粮草自备,不用明国出一分钱。”
说完这些,颂昙王停顿了更长时间。
群臣以为他已经说完了,正准备叩首领旨,但颂昙王却又开口了。
颂昙王给了帕玛哈蒙空几个可以谈的条件。
“与大明交涉之时,有几个方面是可以退让的。
其一,暹罗可以驱逐荷兰人。
关闭荷兰在阿瑜陀耶的商馆,驱逐所有荷兰商人,禁止荷兰船只进入暹罗港口。
暹罗的港口从此只对大明开放。
其二,暹罗可以派王子前往北京‘学习大明礼仪’,以示暹罗对大明绝无二心。”
此话一出,殿中又是一阵沉默。
派王子为人质,这是暹罗历史上从未有过的事。
这是彻底地、毫不保留地倒向大明。
然而。
颂昙王做王多年,明白一个道理。
既然要倒向大明,便不能再犹豫了。
如果再在战与和之间摇摆不定,明军的耐心迟早会被耗尽。
到那时候,帕玛哈蒙空带着黄金象牙赶到乌栋,可能就不是去求和,而是去献城了。
他颂昙王是真不想睡着睡着,突然阿瑜陀耶被明军攻下了,成了明国的俘虏。
这种事情,绝对不要。
他宁可当大明的忠犬,也不愿意当大明的俘虏。
忠犬有肉吃,俘虏只有枷锁。
只能说,明国的强大,已经让这个色厉内荏的暹罗国王彻底害怕了。
在真腊被灭之前,他还在跟明国讨价还价,还在幻想着利用明国的远征来为自己谋取更多的土地和利益。
但真腊的十四天覆灭像一盆冰水浇在他头上,把他浇醒了。
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所有的讨价还价都是痴人说梦。
群臣听完颂昙王的全部决定之后,知道国王已经下定决心了,没有人再敢多说什么。
主和的文官们齐刷刷地跪伏下去,向颂昙王叩首,表示拥护国王的英明决策。
然而,几个主战派的将领,却依然心有不甘。
他们的利益受损,这口气,可咽不下去!
...
另外一边。
明军十四日破真腊的消息,同样很快也传到了安南。
安南与真腊接壤,两国之间的商旅往来频繁。
明军在磅逊港登陆的消息,很早就通过边境商贩的口耳相传飘到了安南。
但当时安南人并没有太当回事。
他们以为明军不过是像往年一样在南洋沿海打几场小仗,教训教训不听话的藩属国,捞够了面子就会撤兵。
毕竟大明在南洋用兵不是第一次了。
永乐年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宝船舰队的声势比现在还大,但到头来也只是抓了几个海盗、册封了几个国王就回朝了,并没有在中南半岛长期驻军。
安南人以为这一次也不例外。
但他们很快就知道自己错了。
当“金边半日城破”的消息传到安南时,边境上的安南商贩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紧接着,“马德望一夜易手”“暹粒被建州骑兵突袭攻陷”“磅湛失守”“乌栋被围”的消息像连珠炮一样一个接一个地炸过来,每个消息都比上一个更加骇人。
安南边境的守将开始紧急加固边防工事,调集粮草,征发民夫,同时派出快马往顺化飞驰报信。
而当“明军十四天破乌栋,真腊王后被俘”的消息传到安南时,整个安南,从北到南,从升龙到顺化,从郑主的清化王宫到阮主的顺化王宫,所有人都被震懵了。
清化、义安、广南、顺化,各地的官员和驻军将领拿到战报之后,第一反应都是怀疑。
是不是情报有误?
是不是传令兵在路上听错了?
真腊好歹是一个有城墙、有战象、有万余守军的王国,明军怎么可能十四天就打到乌栋?
但当越来越多的细节通过溃兵、商贩和斥候的口吻互相印证之后,怀疑便恐惧取代。
郑主控制北方,定都升龙,挟后黎朝皇帝以令诸侯,名义上是安南的摄政王,实际上是安南北方十六府的实际统治者。
郑梉是郑氏家族的第三代掌权者。
他为人精明而多疑,城府极深,在北方的朝堂上斗倒了无数政敌,将后黎朝的傀儡皇帝牢牢捏在手心里。
但他在军事上始终有一个无法逾越的障碍。
南方的阮主。
阮主占据顺化以南的广南地区,控制着安南最富庶的沿海平原和最繁荣的对外贸易港口,实力虽然略逊于郑主,但凭借横亘在南北之间的长山山脉和坚固的长山防线,阮主硬是扛住了郑主多年的征伐。
郑梉一直苦于找不到突破口。
现在,机会来了。
大殿之中,郑梉哈哈大笑。
“天助我也!”
“阮贼的末日到了!”
“真腊是阮贼的势力范围,阮福源把他女儿阮玉万嫁给真腊老王,就是为了控制真腊、经略湄公河三角洲!
现在真腊被大明灭了,阮玉万成了大明的俘虏,阮贼在西面苦心经营多年的屏障一朝尽失!
更妙的是大明在真腊驻军了!
这意味着大明的精锐已经直接抵在了阮贼的西部边境上!”
“从真腊的磅湛出发,渡过湄公河,就是阮贼的西部腹地!
阮贼现在腹背受敌,北面是我的五万大军,西面是大明的虎狼之师!
两面夹击,他阮福源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扛不住!”
群臣终于反应过来了。
殿中响起一片嗡嗡的议论声,文官们交头接耳,武将们面露喜色,有几个性子急的将领已经开始摩拳擦掌。
一个白发苍苍的老文官从队列中站了出来,拱手说道:
“主公所言极是。
臣以为,此刻正是向大明遣使的最佳时机。
大明在真腊大获全胜,士气正盛,若郑主能主动向大明示好,请求册封,并与大明南北夹击阮贼,则阮贼必亡。
阮贼一亡,主公便是安南唯一的主宰,届时再向大明称臣纳贡,大明必然欣然接受。”
郑梉点了点头。
他动作很快。
在当日便派使者前往北京,向大明皇帝朝贡,请求册封“安南国王”。
携带的礼品清单经过郑梉亲自过目:
黄金千两,象牙二十对,犀角十支,南海珍珠五斛,暹罗进贡的上等伽罗沉香木十箱。
这份礼单的规格远远超过了寻常的朝贡,几乎是在按照藩属国对宗主国最高规格的纳贡来准备的。
请求结盟的内容写在一份黄绫裱成的国书上,措辞极其恭谨卑微:
请求与明朝南北夹击阮贼,承诺战后将湄公河三角洲全部归还真腊,安南只保留顺化以北的领土。
湄公河三角洲是安南人经营了几十年的富庶之地,稻米一年三熟,鱼虾满河满泽,将其拱手让出,说一点不心疼那是假的。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看得更远。
如果能用一片三角洲换取大明对他统一安南的支持,这笔买卖稳赚不赔。
土地可以以后再想办法,但大明皇帝的一纸册封诏书,是多少土地都换不来的。
除此之外。
他承诺在明朝进攻阮主时,出兵五万从北方进攻顺化,牵制阮主的主力。
同时,开放所有与明朝接壤的边境口岸,允许明朝商人自由贸易,给予华商免税特权。
他觉得自己的条件已经足够优厚了。
称臣、纳贡、割地、派兵、免税,他几乎把能给的都给了。
他是真心实意地想要和大明合作,不惜一切代价换取大明的支持。
他相信大明一定会答应的。
阮主是大明在南洋的敌人,他郑梉愿意当大明的朋友,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个道理大明不会不懂。
...
而在安南南面,阮福源得知真腊被灭的消息后,反应截然不同。
“启……启禀主公主,真腊……真腊亡了。”
阮福源接过军报,展开之后看了一遍。
只看了一遍。
他的手就不动了。
他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的血色,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了他的气管里。
然后他的眼睛往上一翻,整个人从藤椅上滑了下去。
见到军报的第一眼,阮福源就立刻病倒了。
这场病来势汹汹。
他高烧不退,大夫们昼夜轮班守在他的病榻旁,针灸、汤药、放血,什么法子都用上了。
然病情依旧没有好转。
重病之下,他连续三天无法上朝。
阮主政权的日常运作陷入半瘫痪状态。
奏章堆积在御案上没有人批阅,各地来的紧急军报没有人处理,大臣们在朝堂外面等候召见却迟迟等不到传唤。
丞相陶维慈勉强支撑着局面,代理日常政务,但重大决策必须由阮福源亲自拍板,谁也不敢代劳。
顺化城里的气氛变得诡异而压抑,市面上流言四起,米价一日三涨。
有人说明军已经渡过了湄公河,有人说明军的舰队已经到了岘港外海,有人说郑主正在北方集结大军准备趁火打劫。
恐慌在顺化的每一条街巷中无声地蔓延。
失去了真腊这个缓冲国,阮主陷入了“北有郑主、西有明朝”的腹背受敌的绝境。
并且,他的内部也分化成了两派。
主战派以水师统领尊室裕、象兵统领陈武和荷兰军事顾问团为核心,主张依托长山防线和水师与明军决一死战。
主和派以丞相陶维慈、户部尚书阮有镒和外交主官吴士连为代表,认为南北受敌、国力单薄,荷兰人不可依靠,必须放弃抵抗,向大明称臣谢罪。
两派之间的争论越来越激烈,从朝堂上延伸到宫廷外。
哪怕是病情再重,阮福源也不得不拖起病体,召见群臣。
很快。
群臣鱼贯而入,分立在病榻两侧。
主和派站在左侧,以丞相陶维慈为首。
主战派站在右侧,以水师统领尊室裕为首。
陶维慈率先开口。
“主公,真腊已亡,西部屏障尽失。明军从磅湛渡过湄公河到我边境,步兵急行军不过一日路程。
我西部边境守军不足三千,且分散在十余个哨卡,无法组织有效防御。
北面郑主虎视眈眈,一旦我与明军在西面交战,郑主必趁机南下。”
“老臣知道割地赔款、称臣纳贡是屈辱。
但与亡国灭种相比,这些屈辱算得了什么?
主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只要主公还在,阮氏的基业就还有东山再起的一天。
若是主公执意与大明开战,以卵击石,待到城破之日,阮氏一族的下场不会比真腊老王和王后阮玉万更好。
主公,您想让阮氏落得那样的下场吗?”
他说完之后,殿中沉默了片刻。
阮有镒和吴士连相继上前,劝谏阮主请和。
但主战派并没有就此罢休。
“主公!明军虽强,但他们的兵锋只能局限于平原和河道!
安南不是真腊,安南有长山山脉,有丛林,有雨季的瘴气和瘟疫!
明军不熟悉安南的地形和气候,他们的重甲步卒在丛林里寸步难行,他们的火炮在泥泞的山路上无法运输,他们的北方士兵在安南的雨季里会成片成片地病倒!
只要主公依托长山防线,发挥水师优势,节节抵抗,将战争拖入丛林和雨季,胜负尚未可知!”
象兵统领陈武、荷兰军事顾问团的首领扬·范·林登亦是在一边力劝阮主与大明作战。
但阮福源听完主战派的发言后,没有任何反应。
他闭眼思索良久。
许久之后。
他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没有了年轻时的锐气和豪情,但依然残留着一个统治者最后的求生本能。
他和阮氏家族要活下去。
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北方的敌人郑梉我尚且不是对手。再加一个天朝明国,那不是找死吗?”
“不必再多说什么了,遣使谢罪,称臣纳贡罢!”
他命吴士连携带的礼品清单包括黄金五百两、象牙十对、南海珍珠三斛、伽罗沉香木五箱,送与大明皇帝。
将占领的真腊领土嘉定、边和正式归还真腊,只保留湄公河三角洲的部分沿海地区。
关闭荷兰在会安的商馆,驱逐所有荷兰军事顾问,停止从荷兰购买火器。
派王子前往北京作为人质。
承诺每年向明朝进贡白银十万两、大米二十万石、香料一万斤。
做完了这些部署,他像是被抽空了最后一丝力气,重新倒回了病榻上。
希望...
大明皇帝会宽恕他的罪过罢~
...
中南半岛诸国。
不管是暹罗,还是安南南北双方,都不愿意与明朝发生直接战争。
三方都希望利用明朝来对付自己的敌人。
三方都希望保留自己的实际统治权。
三方都非常忌惮明朝的火器优势和水师力量。
只能说,真腊一战,让这些人彻底清醒了。
在真腊覆灭之前,暹罗还在跟大明讨价还价,郑主还在观望,阮主还在幻想。
真腊覆灭之后,暹罗立刻遣使称臣,郑主立刻遣使求盟,阮主立刻遣使谢罪。
没有一个国家再敢跟大明谈条件了。
他们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一件他们之前一直不愿意相信的事:
大明不可敌。
果然,对付这些人,讲道理是没用的。
朝贡体系那一套温文尔雅的外交辞令,藩属关系那一套“怀柔远人”的道德说教,对他们来说都是耳旁风,听过了就忘,没有一兵一卒的实际威慑做后盾,所有的“德化”都是空谈。
将他们打疼了,打得他们跪在地上爬不起来,打得他们的城墙变成废墟、王宫插上别人的旗帜,他们才会害怕。
害怕了,才会听话。
听话了,才会乖乖地把之前吞下去的土地吐出来,把之前不愿意开放的口岸打开,把之前讨价还价的港口和粮草双手奉上。
于是乎,乌栋成了各国使节齐聚的地方。
这座刚刚被明军攻克不到半月的真腊国都,以一种令人哭笑不得的速度从战场变成了一个临时的外交中心。
不管是安南、暹罗还是南洋其他小国,都开始争相朝贡大明,希望得到大明的藩国封赏,得到大明的承认。
攻陷巴达维亚、驱赶荷兰人、征服真腊王国...
如今的大明,在这些小国心中,才真正有天朝上国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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