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收割季节更是连日风雨。
稻子在田里已经成熟了,但没完没了的风雨让成熟的稻谷全部倒伏在田里,倒在水里,在风雨中泡了几天几夜。
“一岁二荒”。
第一次是六月洪灾,毁掉了早稻。
第二次是七月洪灾加九月风雨,毁掉了补种的晚稻。
一年之内,两次绝收。
嘉兴府志上上一次出现“一岁二荒”还是嘉靖年间的事了,距今已近百年。
嘉兴米价因此暴涨至每石银二两,是常年的三倍。
朱由校在批阅这份奏疏时,笔停了好几次。
浙江是他的财赋重地,杭州、嘉兴、湖州、绍兴四府每年的漕粮和商税收入占到全国岁入的将近两成。
这四府同时遭灾,不仅意味着当地百姓遭殃,也意味着明年的国库收入会出现一个大窟窿。
他在奏疏上用朱笔批了一行字:
“户部速议赈灾事宜。从湖广调粮接济浙江,走长江水运至杭州湾。
杭州、嘉兴、湖州、绍兴四府今年秋粮全免,明年夏税减半。”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海宁石塘务必于年内修复。
工部派水利专家赴浙,重修海塘,务必坚固,不能每次遇飓风就决堤。”
另外。
河南、山东段黄河因上游干旱,黄河水量锐减。
这是陕西旱灾的连锁反应。
陕西是黄河中游的主要水源补给区,陕西大旱,黄河自然也跟着遭殃。
河南开封段出现了罕见的“断流”现象。
下游河道淤积严重,曹县、单县一带河床抬高近一米。
现在水量骤减,泥沙更加无法冲刷入海,全在河道里沉淀下来,将河床一寸一寸地往上垫。
一旦明年汛期来水,这被抬高的河床就会变成一把悬在两岸百姓头顶的刀。
水排不出去,就会漫堤、决口,后果不堪设想。
朱由校在这份奏疏上批道:
“工部即刻派员查勘河道。
趁黄河枯水期组织民夫疏浚下游淤积段。
河南、山东沿河各府州县的河工银不得挪用,违者严惩不贷。
待冬季农闲时,征发沿河民夫集中清淤,务必在明年汛前将曹县、单县段河床降低至少半米。”
只能说大明太大了,加上如今是小冰河期,各地是多灾多难。
辽阔的疆域带来的是无穷无尽的灾情。
旱灾、洪灾、蝗灾、地震、飓风、瘟疫,轮着来,从不缺席。
他在心里默默地算了一下:
陕西旱灾至少要赈灾到明年夏收,浙江水灾也要赈到明年春耕,河南黄河疏浚工程要从冬天一直干到明年汛期之前。
这三笔开销加在一起,少说也要砸进去一百万两白银。
而这还只是目前已经报上来的灾情。
谁知道明天后天还有没有别的省份来报灾?
湖广会不会有大水?
四川会不会有地震?
福建会不会有台风?
山西会不会有蝗虫?
好在新政改革之下,朝廷不至于没钱。
只不过...
长此以往,也不是个事。
处理完这些奏疏之后,已经是黄昏了。
朱由校把朱笔搁在笔山上,揉了揉酸痛的手腕,转动了几下僵硬的脖子。
又享受了皇后的按摩之后,朱由校这才与皇后同乘帝辇,到储秀宫安抚海兰珠、去永宁宫见一见成妃。
完事之后,再回到乾清宫,夜色已经是深沉了。
朱由校独自坐在御座上,背靠着椅背,仰着头,闭着眼睛。
张嫣已经被他送回坤宁宫了。
她明天还要早起主持命妇朝贺,不能陪他熬夜。
东暖阁里现在只剩下他一个人,和那一摞新送上来的奏疏。
参茶凉了,糕点也凉了,烛火也暗了些。
有太监轻手轻脚地进来剪了烛芯,又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他睁开眼睛,沉默了很久,然后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皇帝,当真不好当啊。”
家事国事天下事,他是每一件都得关心。
陕西的旱灾,浙江的水灾,河南的黄河断流,南洋的战事,东吁的征伐贡。
这些是国事,是天下事,是他作为皇帝必须承担的责任。
后宫的妃嫔生产,皇后的辛劳,皇子皇女们一天天长大。
这些是家事,是他作为丈夫和父亲无法推卸的身份。
每一件事都压在他的肩上,每一件事都需要他做出决断,每一件事出错都可能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他才二十三岁,鬓角已经有几根白发了。
张嫣前两天帮他梳头的时候发现了一根,心疼地帮他拔了,但他知道,明天还会长出新的来。
白发拔得完吗?
事情做得完吗?
天底下的灾情,他救济得过来吗?
他深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天底下的事,还没做完。
南洋还没彻底掌控,东吁还没有臣服,新政尚未落实,大明并未中兴。
他还不能休息。
之前一直苦一苦大明百姓,如今,便再苦一苦他这个皇帝罢。
朱由校批阅奏疏到了深夜。
最后一份奏疏批完的时候,殿外的夜色已经浓得像墨。
笃,笃,笃。
三更了。
到了这个时候,他才算是下班。
“摆驾坤宁宫。”
他坐上早就候在乾清宫外的帝辇,朝着坤宁宫而去。
因为时间太晚了,朱由校并未与皇后行房事。
他实在是累了。
他脱了龙袍,换上一件宽松的素绸寝衣,躺到床榻上,伸手将张嫣揽入怀中,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有说话。
翌日。
大清早朱由校便起来了。
简单洗漱之后,朱由校用了早膳。
早膳用罢,黄骅端上来一杯温热的龙井茶,朱由校接过来抿了一口,漱了漱口,又抿了一口咽下去。
茶香清冽,将残留在口腔里的食物味道一并冲散了。
然后他翻开了锦衣卫的奏报。
锦衣卫的奏报每天都有,由指挥使骆思恭亲自编撰。
记录京城内外的重要动态,包括各衙门官员的私下言论、勋贵府邸的异常动静、九门城防的巡查情况、市井街巷的物价波动和民情舆向,甚至还包括各国使团在京师的动向和言行。
骆思恭是个极其能干的人。
朱由校登基后撤换了一大批厂卫系统的旧人,但骆思恭是他为数不多保留下来并且重用的旧臣之一。
这个人沉默寡言,办事利索,从不参与朝中党派之争,只忠于皇帝一个人。
看完之后,朱由校走出膳房,来到乾清宫正殿前的月台上。
月台宽阔平整,四周立着汉白玉栏杆。
晨光初现。
秋日的清晨空气干爽微凉,吸进肺里带着一丝清冽的凉意,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朱由校脱了外面的龙袍,只穿一件紧身的中衣,站在月台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打五禽戏。
连打三套,朱由校总算是感觉身子放松了不少。
舒展身子之后,便可以开始处理政务了。
东暖阁里。
御案上的奏疏又堆了一摞新的。
内阁票拟过的本章,六部呈上来的日常政务,各省布政使和巡按御史送来的地方奏报,边境军镇呈送的军情塘报,每天都有这么厚厚一摞,永远批不完。
朱由校坐下来,翻开最上面的一份,提起朱笔,开始一天的批阅。
只不过,新送来的奏疏还没处理几份,黄骅便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陛下。”
黄骅微微躬身。
“阁臣孙慎行、礼部尚书李思诚递了牌子请求面圣,如今已经在九卿值房候着了。”
朱由校点了点头。
孙慎行是内阁中专门负责礼部事宜的阁臣。
按照惯例,内阁大学士每人分管一两部的事务,孙慎行分管礼部和工部,礼部的大小事务都由他牵头在内阁中讨论,讨论形成票拟之后再呈报皇帝。
加上一个礼部尚书李思诚。
这两位同时递牌子面圣,说明他们要奏报的事情非同小可,需要内阁和礼部联合向皇帝当面请示。
朱由校已经知晓他们所来何事了。
前两日锦衣卫的奏报里提过一笔。
南洋诸国的使团近日陆续抵达京师,已经在会同馆住了好几天了。
这些使团携带了大量的贡品,从通州码头上岸时,光是搬运贡品就用了整整一天。
会同馆的馆丞忙得焦头烂额,光是给这些使团安排住处就费了好大一番周章。
有些使团之前没来过,不知道大明的规矩,住进会同馆之后到处乱逛,还有人跟其他国家的使团因为住处的位置起了争执,闹到了礼部主客司去。
恐怕是因为南洋诸国的那些使臣到了,具体如何安排,他们不敢擅自做主,需要皇帝当面定夺。
“让他们进来。”
朱由校将面前摊开的奏疏合上,推到一边,又将御案上几份散乱的文书归拢整齐,叠放在右手边,然后坐直了身子,整理了一下龙袍的领口,微微端起了姿态。
片刻之后,孙慎行和李思诚一前一后踏入东暖阁。
两人进殿后,在御案前三步处站定,同时跪下行礼。
“臣孙慎行、臣李思诚叩见陛下!”
朱由校伸手虚扶了一下,道了声“平身”,两人谢恩起身,垂手侍立。
“陛下。”
孙慎行率先开口。
“万丹、马塔兰、柔佛、北大年、马来人、文莱、苏禄等国使者已经到了京师。
这些使团七日前从通州码头上岸,礼部主客司已将他们安置在会同馆北馆。
如今各国使臣每日都在会同馆中等待,迟迟不见陛下降旨召见,不免有些焦虑。
其中万丹使臣最为急切,已三次遣人向礼部打听消息,说他们此番进贡了黄金百斤、象牙二十对、香料十船,不敢奢求赏赐,只求陛下早日召见,赐一封册封国书,他们便心满意足了。
臣与李部堂今日递牌子求见,是想请陛下明示。
这些人,要如何安排?”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身旁的李思诚。
李思诚会意,连忙上前半步,将手中捧着的那叠文书呈到御案上,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朱由校面前。
“陛下容禀。”
“这其中有万丹、马塔兰、柔佛、北大年、苏禄、渤泥,这几个国家,与我大明的朝贡关系,短则断了五十年,长则断了近百年。
其中渤泥国上一次入贡,还是世宗肃皇帝嘉靖三十六年的事,距今已近七十年。
柔佛国上一次入贡是万历十五年,距今也有近四十年了。
如今这些国家重新遣使来朝,恢复与我大明的朝贡关系,礼部在拟定接待规格时,需要陛下明示,是按照旧例恢复其原有等级,还是依据如今的实际情况重新评定等级?”
朱由校点了点头,没有立刻回答。
他往后靠在龙椅上,目光落在名单上那些被圈出来的名字上,脑子里在快速地盘算。
万丹、马塔兰是爪哇岛上的两个苏丹国,柔佛在马来半岛南端,北大年在马来半岛东海岸,文莱和苏禄在南洋群岛,都是郑和下西洋时代曾经列入大明朝贡体系的老牌藩属。
永乐年间,这些国家的使臣带着香料、珍珠和犀角来到南京,在奉天殿上向永乐皇帝三跪九叩,接受大明皇帝的册封和金印。
那时候大明的宝船舰队在南洋海面上横行无阻,沿岸各国望风归附。
但宣德以后,宝船舰队被裁撤,大明的势力逐渐从南洋收缩,这些国家也便渐渐中断了朝贡,有些甚至已经几十年不曾遣使来朝。
如今这些国家重新派遣使团来北京,不是因为他们忽然又想起了大明的德化。
而是因为大明重新回到了南洋。
郑芝龙攻克巴达维亚,毛文龙十四日灭真腊,大明的战船重新在南洋海面上劈波斩浪,这些南洋小邦便闻风而动,争先恐后地派使者带着厚礼前来朝贡,生怕来得晚了会被大明的兵锋碾过。
朝贡是名,求全是实。
该给他们什么朝贡等级呢?
朱由校在思考。
明朝的朝贡制度有四级。
第一级:核心藩属。
这个等级,君臣关系明确,内部使用明朝年号,国王袭位必须经明朝册封,文化高度同化。
名义上是藩属国,实质上接近内附。
现在有三个国家稳居此列:朝鲜、倭国、琉球。
后续,真腊或许也可入这个等级。
第二级:重要藩属。
名义君臣关系,朝贡时使用明朝年号,内部自治性强,与明朝边境接壤。
这一级的国家和第一级的区别在于,它们内部保持着较高的自治性,自己的国王自己选,自己的官员自己任命,自己的法律自己定,只是在外交礼仪上尊明朝为宗主,定期或不定期地遣使朝贡。
安南、乌斯藏便属于这一级。
第三级:一般藩属。
贸易为主的松散关系,仅在朝贡时称臣,内部完全独立,与明朝无陆地边界。
暹罗、满剌加、爪哇、苏门答剌、渤泥、彭亨、柔佛皆在此列。
第四级:名义藩属。
纯粹的贸易关系,无政治隶属,仅为通商而临时称臣,明朝不承认其为正式藩属。
佛郎机、荷兰、吕宋皆在此类。
不同朝贡等级,待遇自然是不一样的。
譬如第一级的朝鲜。
可一年一贡,特殊情况下最多可一年三贡。
并且还有专属贡道。
朝鲜走辽东陆路,使团从汉城出发,过鸭绿江,经辽东都司,走山海关入京,沿途所有驿站都要无条件接待,吃住全由明朝官府承担。
勘合方面。
朝鲜每次可持一百道勘合。
勘合相当于贸易许可证。
每道勘合可以附带一定数量的商船随使团船队同行,这些商船上的货物在进京途中和京师会同馆贸易期间都可以享受免税待遇。
勘合数量越多,能从大明获得的贸易利益就越大。
入京人数方面。
朝鲜使团最多可达三百人。
当然,最大的区别,还是在回赐标准上。
朝贡体系一级藩国若是来朝。
国王赐彩缎十表里、锦四段、纱罗各十匹、白银五百两。
王妃赐彩缎六表里、锦二段、纱罗各六匹、白银二百两。
正副使赐彩缎二表里、纱罗各一匹、白银五十两。
随从每人赐白银五两、绢二匹。
一表里是一匹绸缎加一匹衬里,折算下来,光是对朝鲜国王一个人的回赐,其市场价值就不下白银二千两,远远超过朝鲜使团带过来的贡品价值。
朱由校思索完毕之后,对着孙慎行道:“按照之前的规矩来即可。”
南洋诸国使团大多属于第三级和第四级,礼部主客司的章程里对这两个等级的接待标准有明确的规定,不需要他再另做指示。
只有渤泥、柔佛等几个曾经是第三级、中断多年后重新来朝的国家,需要礼部核定是否恢复原有等级。
这种事他不想亲自过问,太琐碎了,礼部自己按旧档核定即可。
反正等级不会提高,只有降低的份。
孙慎行闻言,点了点头。
他从袖子里掏出一张已经拟好的条陈,将条陈呈到御案上,然后退后一步,重新垂手侍立。
他来之前就已经把预案做好了,他亲自来问,便是看陛下对这个预案有没有什么调整或修改。
礼部拟定的方案,陛下点了头才能执行。
作为陛下一手提拔入阁的,孙慎行比朝中大多数人都更清楚地知晓自己的权力是谁给的,也正因为如此,他才会如此谨慎,事事要过问皇帝。
他不是怕担责任。
他是怕辜负了陛下的信任。
陛下把他提入内阁,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他,等着他犯错。
他不能犯错,一步都不能。
他太想进步了。
他是万历二十九年的进士,在官场上摸爬滚打了近三十年,从知县做到知府,从知府做到布政使,从布政使做到侍郎,从侍郎做到尚书,从尚书入阁。
每一步都比别人快,但他永远不满足于现状。
阁臣之上,可还有次辅、首辅之位。
那才是文官的巅峰。
内握票拟之权,外领百官之首,一言九鼎,权倾朝野。
他可太想做内阁首辅了。
当然...
这做阁臣也没什么不好,但内阁首辅对于他来说更加海阔天空嘛。
他可以拍着胸脯保证,他想要做首辅,不是为了权势,主要是为了建设大明,为了大明中兴!!!
但要在群臣之中脱颖而出,光靠熬资历和拍马屁是不够的。
这一届内阁里比他资历深的有两三个,比他出身好的有四五个,比他更得皇帝信任的至少也有一个。
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比别人更努力。
他事事亲力亲为,件件请示到位,办差滴水不漏,既不出风头,也不留把柄,用无可挑剔的忠诚和勤勉赢取皇上的信任。
这是笨功夫,但也是最扎实的功夫。
“那陛下可要召见这些使者?”
见皇帝没有意见,孙慎行收起条陈,又谨慎地问了一句。
按照惯例,外国使臣进京朝贡,皇帝通常会在奉天殿或文华殿亲自接见,以示天朝上国的恩威。
但此次到京的使团数量远多于往年,要是逐一接见,十几个使团,每个都安排在奉天殿接见、文华殿赐宴,一套礼仪走下来少说也要大半天,十几套下来就是十几天。
皇帝的时间能不能排得开,他必须先问清楚。
“找个时间一齐拜见便是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
他是真的没有那么多时间。
现在他每天批阅奏疏的时间已经排到了深夜,哪还有闲工夫给每个朝贡使团逐一安排接见典礼?
一齐见,省事也省时间。
“回赐也按照往例?”
孙慎行问这句话时,语气比刚才多了一分小心。
他身为分管礼部的阁臣,深知朝贡体系中的回赐向来是个无底洞。
礼部的老规矩是“厚往薄来”,意思是天朝上国以利诱人,赏赐的财物价值远远超过贡品本身,以此显示天朝的大度和富强。
这是从洪武爷就定下来的国策,目的在于怀柔远人,让四方蛮夷仰慕中华文化,主动归附。
这个政策在洪武和永乐年间确实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南洋各国听说来大明朝贡能拿到三倍五倍的赏赐,争相遣使来朝,郑和下西洋的时候船队所到之处,沿岸小邦莫不望风归附。
但现在朱由校的眼睛里,这个政策有一个致命的缺陷。
大明要亏钱。
哪怕总的来说,大明官方加民间,整个朝贡总体是赚钱的。
但朱由校依然不满足以此。
是故。
不能按照往例。
在他心中,已经有更好的办法,来改进大明的这个朝贡体系了。
...
附永乐年间朝贡诸国分布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