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由校端坐御座,目光从殿中群臣的脸上一一扫过。
“今日朕亲自开讲。”
“诸位爱卿有疑即问,不必顾忌。朕若说得不对,众爱卿尽可驳斥。”
“经筵本是君臣论道之地,不是谁压谁一头。今日朕不以天子威势压人,只以道理服人。”
他起身,目光落在叶向高身上。
“叶阁老,你说是不是?”
叶向高起身一揖。
“陛下圣明。臣等恭听圣谕。”
朱由校点了点头,重新将双手负于身后,往前又迈了一步,站在丹陛最前沿,目光如炬,扫视全场。
“朕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殿中所有微小的骚动都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了,连大臣们的呼吸声都压到了最低。
“朕登基七年,每年经筵数十次,所讲经义不下百篇。但朕今日要讲的,不是哪一篇哪一节,而是两个字...”
“生死。”
“大明朝的生死存亡。”
“朕读过《资治通鉴》,从三家分晋读到周世宗柴荣。
司马光写了二百九十四卷,写了十六个朝代、一千三百六十二年的兴亡。
朕发现一个规律,历代王朝,亡于外患者半,亡于内困者半。
外患谁都看得见,匈奴、突厥、契丹、女真、蒙古,打到门口来了,君臣都知道要抵抗。
但内困呢?
内困是温水煮青蛙,锅里的人到死都不知道水是怎么热起来的。
何谓内困?
财用枯竭,民不聊生,盗贼蜂起,最终社稷倾覆。”
朱由校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叶向高这位老臣脸上。
“叶阁老读史多年,朕问你。
唐朝天宝初年,大唐的府库有多充盈?
太仓、左藏库的粮食和铜钱堆到了仓库外面,绢帛堆积如山,连仓库都装不下,只能堆在廊庑下任其发霉腐烂。
杜甫在《忆昔》里写‘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仓廪俱丰实’。
那是何等的富庶!
可为什么,不过十数年,安史之乱一起,便是藩镇割据、中央空匮?
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去哪了?
那些堆在廊庑下的绢帛去哪了?
为什么安史之乱打了八年之后,大唐的中央政府连给前线将士发饷的银子都拿不出来了。
朕再问你,北宋神宗之时,王安石变法之后,岁入六千万贯。
六千万贯!
比宋朝太祖太宗时翻了近三倍!
可为什么,不到五十年,靖康之变,二帝北狩,衣冠南渡,半壁江山沦入金人之手?
那六千万贯岁入去哪了?
为什么金兵南下的时候,汴京城里的守军连军饷都发不出来了?”
他停顿了三息,见无人作答,便亲自回答。
“答案很简单:税基在萎缩,开支在膨胀,而朝廷不敢动既得利益者分毫。”
“天宝年间,大唐的土地兼并已经到了触目惊心的地步。
均田制名存实亡,天下田亩十之七八集中在不足一成的权贵豪强手中,这些人享受着朝廷的俸禄和特权,却通过各种手段隐田逃税。
朝廷能征收赋税的田亩越来越少,但养兵、养官、养皇室的支出却越来越多。
税基在缩小,开支在膨胀,朝廷只能把越来越重的税赋压在越来越少的自耕农身上。
自耕农交不起税,便把田产献给权贵豪强以逃避赋税,自己沦为佃户或流民。
税基进一步萎缩,直到安史之乱将这一切全部引爆。
神宗朝也是同样的道理。
王安石变法触动的是谁的利益?是士绅豪强的利益。
免役法让他们不能再靠劳役剥削佃农,青苗法让他们不能再靠高利贷盘剥农民,方田均税法让他们不能再靠隐田逃税。
这些人恨王安石恨得咬牙切齿,司马光一上台便将新法全部废除。
然后呢?
税基又开始萎缩,朝廷又开始缺钱,最后金兵南下,汴京城里的守军连饭都吃不饱。”
“朕今日说这些,不是要考诸位爱卿的史书功课。
朕是要说,大明朝现在的税基,也在萎缩。”
“江南七府,赋税占天下十分之七,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应天、杭州、嘉兴,七个府的赋税比整个北方行省加起来还多。
但我大明朝的赋税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田地和商贾手里收上来的。
朕查过户部的鱼鳞册、黄册,又密令东厂、锦衣卫暗访,发现一个触目惊心的事实。
江南豪强隐田漏税,数额之大,足以再供养一场征东吁之战。”
“苏州一府,商税从五十万两缩水到不足三十万两。
松江的棉布每年出货数千万匹,商税却年年递减。
这些减少的税款,究竟去了何处?
朕若不去江南亲眼看一看,亲自治一治,难道要这些钱,都流入那些贪官奸商之手?”
那都是朕的钱!
都是大明的钱!
岂能被这些宵小贪墨?
殿中群臣被他的气势所慑,一时之间竟没有人敢开口接话。
殿中又沉默了几息。
那几息在文华殿安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漫长。
终于。
叶向高缓缓拱手为礼,开口驳斥了!
“陛下所言历朝兴亡之理,臣不敢不深思。
臣在翰林院时也曾通读《资治通鉴》,对陛下所论深有同感,唐朝之亡,北宋之衰,确与财用枯竭有莫大关系。”
他的语气谦和,先肯定了朱由校的观点,这是辩论高手惯用的策略。
先退一步,再寻找反击的突破口。
“但臣想问一句,陛下方才引唐朝、北宋之例,说其亡于财用枯竭。
臣以为,其所以枯竭,不在税基萎缩,而在开支无度、奢靡相竞。”
陛下不是说唐朝北宋亡于财用枯竭吗?
好!
我承认它们确实亡于财用枯竭,但枯竭的原因不是你说的税基萎缩,而是开支无度。
这个角度的刁钻之处在于,它可以直接关联到南巡。
南巡本身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唐玄宗时府库充盈,然其晚年穷兵黩武,征南诏、伐吐蕃、讨契丹,三边烽火连年不息,每一次出征都要耗费数以百万计的军饷和粮草。
又大修宫室,华清池、长生殿,骊山脚下的宫殿群绵延数十里,一砖一瓦、一草一木,哪一样不是民脂民膏?
安史之乱一起,再多的财富也如流水般散尽。”
“北宋神宗时虽岁入六千万贯,然其开支更是惊人,养兵一百二十万,每年仅军饷一项便要耗去岁入的大半。
朝廷机构臃肿,冗官冗吏多如牛毛,每一张口都要吃饭,每一双手都要领俸。
对辽国每年纳岁币银绢数十万两匹,这些钱加在一起,六千万贯如何够用?
所以臣以为,前朝之亡,不在税少,而在靡费巨亿。”
他抬起头,目光坦然地与朱由校对视,然后话锋一转,直接切入南巡的主题。
“《论语》曰:‘道千乘之国,敬事而信,节用而爱人,使民以时。’这是圣人治国的千古不易之训。
敬事是对政务的敬畏,信用是对百姓的承诺,节用是对财力的珍惜,爱人是为君者对子民的仁心,使民以时是征发民力必须选择农闲之季,不可违时害农。
陛下若要南巡,沿途供亿,数十万扈从的粮草、住宿、马料。
龙船和随行舰队从通州一路到扬州沿途的纤夫、牵引、停泊。
扈从、随行官员、将士、太监、宫女的调配和管理。
沿途接见地方官员和士绅时的赏赐。
哪一样不花钱?
臣请户部粗略估算过,即便按照最低标准,一次南巡的直接开支也不下百万两白银。
这还只是直接开支,沿途州县的迎驾准备、道路修缮、河工疏浚、治安维护,这些间接开支加在一起,数字更加惊人。
这些银子,如果用来赈陕西的旱灾,能救多少饥民?
如果用来修浙江的海塘,能保多少良田?
如果用来发边军的军饷,能让多少将士吃饱肚子为大明守边?
臣以为,与其南巡扩税,不如先在京师节用。
节用即是不扰民,不扰民即是爱人。
陛下以为然否?”
叶向高这一番话,层层递进,从历史到现实,从经典到实际。
皇帝想要反驳他,就必须在《论语》的框架内找到突破口。
殿中响起了极轻微的窃窃私语,几个御史互相交换着眼神,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捻须含笑。
叶向高这一击,确实漂亮。
然而,朱由校却仿佛早就知晓叶向高会有此论一般,沉默未有两息,便反驳道:
“叶阁老引《论语》‘节用爱人’,朕自幼熟读。
圣人的意思是,节用和增收不是对立的,而是并行的。
该节的地方要节,该增的地方也要增。
朕登基以来,宫中的用度一减再减。
四季常服不过八套,换干洗湿,推衣衣之藩王使臣官吏将士,节用用之禄饷军国之需,无时不念国步之艰,民生之难。
然,爱卿是否忘了同篇下文?
使唤百姓要在农闲之时,不可违时害农。
朕若在秋收之后南巡,九月、十月,正是农闲之季,田里的稻谷已经收完了,地里的麦苗还没有开始种,征发民夫不会耽误农时。
不违农时,又何来扰民之说?”
“况且,爱卿只说节用,朕请问,节用能节出三百万两吗?
朕把宫里的用度裁掉一半,一年不过省下二三十万两。
杯水车薪,何济于事?
节流当然重要,但节流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周易》有言:‘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
圣人说得明明白白,治理财政,端正名分,禁止百姓为非作歹,这就是‘义’。
朕作为天子,理财是分内之责,不是可做可不做的事,是必须做的事。
只节流不开源,那是小户人家的过法,省吃俭用,量入为出,不是治国之道。
治国之道是什么?
是《周礼》里说的‘以九赋敛财贿’。
关市之赋、邦中之赋、四郊之赋、家削之赋、邦甸之赋、山泽之赋、币余之赋、牲牷之赋、货贿之赋。
九种赋税,每一种都有它征收的道理,每一种都有它对应的支出。
圣人从来不以征税为不仁,圣人所反对的,是不义之征,是不合理之征,是苛捐杂税盘剥小民。
江南豪强隐田逃税,几十万亩良田挂在几个举人的名下,一文钱的税都不交。
盐商勾结税关胥吏,每年贩卖私盐数百万斤,税收全部落入私人腰包。
矿主霸占矿山,开采出来的铁和煤全部私卖,朝廷连个铁渣滓都收不到。
朕若不去禁绝这些行为,此非‘义’也!
朕若不去惩治这些贪官豪强,才是真正的‘不义’。
这是对那些老老实实交税的自耕农的不义,是对那些在前线拼命的将士的不义,是对整个大明江山社稷的不义!”
叶向高眉头紧锁,但未再接口。
他站在那里,手中捧着玉笏,白须微微颤抖。
他在心底反复咀嚼着皇帝的每一句话,试图找到新的突破口。
他必须承认,皇帝对《周易》的引用极其精准。
“理财正辞,禁民为非曰义”,这句话将征税从一件扰民的负面行为直接拔高到了“义”的道德高度,让他很难再从经典上发起有效攻击。
他在酝酿反击的话语,他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从《尚书》到《春秋》,从《周礼》到《礼记》,将腹中的经史子集全部调动起来。
但终究,还是沉默下去了。
熊廷弼见到叶向高沉默了,心中振奋。
他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在辩论中把叶向高逼到沉默的份上。
不愧是陛下!
卜一出马,便是叶向高也不是对手。
史继楷见此情形,心中一慌。
叶向高是反对南巡阵营的主帅,如果叶向高在这里被陛下驳倒,那整个反对派的阵脚就会彻底乱掉。
他不能让叶向高一个人扛。
叶向高需要时间思考反击的角度,他必须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哪怕是当一回炮灰,也要替叶向高争取那宝贵的片刻喘息之机。
他深吸一口气,从队列中快步走出,对着皇帝出列作揖,朗声道:
“陛下,臣请引《诗·大雅·民劳》以谏。”
“诗曰:‘民亦劳止,汔可小康。惠此中国,以绥四方。’
这首诗是周厉王时召穆公所作,讽谏厉王不要过度役使百姓。
圣人之遗训,字字千钧。
江南百姓,自一条鞭法推行以来,负担已重,田赋、丁税、徭役折银,每一样都要从百姓的牙缝里往外挤。
这几年虽然新政推行,赋税有所减轻,但百姓的家底还远远没有恢复过来。
陛下若再行南巡,沿途征发民夫、修建行宫、疏浚河道、备办粮草,这些最终都要落到江南百姓的肩上。
臣恐江南百姓不胜其劳。
他们已经累了太久了,让他们歇一歇吧。
与其南巡,不如蠲免积欠、与民休息。”
朱由校转过身,面朝史继楷,目光如电,声音比方才更加锋利了几分。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反对派一个一个地跳出来,他一个一个地驳回去,让满朝文武亲眼看着反对南巡的论据被逐一瓦解。
“史阁老引得好。
朕在潜邸读书时,先生教朕《诗经》,讲到《大雅·民劳》这一篇时,朕问过先生一个问题:
召穆公劝谏周厉王,周厉王听了吗?
没有。
周厉王不听谏,最后怎么样?
国人暴动,厉王奔彘,客死异乡。
但爱卿是否记得,《民劳》全诗五章,每章最后一句依次是‘以绥四方’、‘以为民逑’、‘以御不祥’、‘以谨丑厉’、‘以能保利’。
这五句,说的是一件事。
爱护百姓,不是为了什么都不做,而是为了安定四方、抵御不祥、防范丑恶、保持利益。
朕请问史阁老,江南豪强欺压小民、隐田抗税,算不算‘不祥’?算不算‘丑厉’?
那些被豪强霸占了田地的自耕农,他们的‘劳’比南巡更甚!
他们的田被豪强夺走了,他们的税被奸商逃掉了,他们的血汗被贪官吞掉了。
若朕因为怕‘劳民’就不去管这些豪强,那小民被欺压之‘劳’,谁来替他们管?
朕若不去管,那些被欺压的小民就会反问朕:
陛下不是天子吗?天子不是应该替天行道吗?
为什么我们的田被夺走了,我们的税被转嫁到我们头上,天子却坐在紫禁城里什么都不做?”
史继楷张了张嘴,他想说“臣并非此意”,想说“豪强之害臣也深知,但南巡靡耗过甚仍是事实”。
但朱由校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声音如连珠炮般滚滚而来。
“再说‘与民休息’。
爱卿以为休息就是不干活?百姓什么都不做,躺在地里睡大觉,就是休息?
朕看不是。
自耕农的田被豪强霸占了,你让他们休息,他们拿什么休息?
没有田种,没有粮吃,没有衣穿,这种‘休息’是在等死。
商贾被税关的胥吏层层盘剥,你让他们休息,他们拿什么休息?
生意做不下去,货物卖不出去,店铺关张倒闭,这种‘休息’是在破产。
《诗经》里还有一句,‘夙夜在公,实靖夷我邦。’
朕去江南,是去为公家做事,不是去游山玩水。
朕是要亲自到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应天、杭州、嘉兴,一府一府地查账册,一县一县地见百姓,一户一户地清田亩。
江南百姓若知道皇帝是来替他们撑腰、替他们革除豪强压迫的。
那些被豪强霸占了田地的自耕农,那些被税关胥吏敲诈勒索的商贾,那些被贪官污吏欺压得抬不起头来的小民,他们恐怕不会觉得‘劳’,反而会觉得‘快’!
朕替他们出气,替他们撑腰,替他们把他们不敢告的状告到御前,他们会觉得这是一种负担吗?”
皇帝此话一出,史继楷面色微红。
他站在那里,手中的玉笏微微发颤,嘴唇张了又合,合了又张,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腹中还有千言万语,他还可以引《尚书》的“民惟邦本”,可以引《孟子》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可以引《汉书》的“与民休息”...
但此刻这些千锤百炼的经典章句在皇帝面前全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揖了一揖,缓缓退下。
退回班列时他的脚步有些踉跄,身子微微一晃,被旁边的同僚伸手扶了一下才站稳。
陛下对经史的熟悉程度,居然比他这个正途科举出身、在翰林院待了十几年的老臣还要强。
史继楷一时之间,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见反对南巡的两位阁臣皆被驳下,何宗彦也坐不住了。
他整了整朝服的领口,从文官队列中缓缓走出。
“陛下方才驳叶阁老、史阁老之言,引经据典,臣不敢不服。
臣在吏部待了二十年,管的就是官员的任免和考核,臣从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饱读经书的鸿儒,和叶阁老相比,臣的经学功底差得远;和史阁老相比,臣的诗学造诣也差得远。”
他的语气谦卑,先把自己摆在了一个较低的位置上。
“但臣仍有一问,《尚书·无逸》曰:‘用顾畏于民碞。’
民碞者,民心之险也。
碞,是山崖上凹凸不平的岩石,是险峻难行的山路。
周公以此戒成王,要时刻敬畏民意。
陛下南巡,臣不怀疑陛下的初衷是好的,是为了整顿江南赋税、澄清吏治。
然陛下是好心,但百姓不一定能理解这份好心。
并且,那些被追缴税款的士绅们会乖乖配合吗?
故臣以为,南巡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会激起民怨。
臣请陛下思之。”
能不能换点有新意的观点来?
朱由校微微摇头,再道:
“‘君子所其无逸。先知稼穑之艰难,乃逸,则知小人之依。’朕念的这几句,何爱卿熟悉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