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是是!我们这就回去!”
两人如蒙大赦,连忙点头,转身就跑了。
袁一康回到内堂,整理容装,就往外走。
他骑着马,带着几个亲卫,先去了山东巡抚李精白在德州的临时行辕。
到了门口,他翻身下马,对着门子抱了抱拳:
“劳烦通禀一声,就说山东都指挥使袁一康,求见抚台大人。”
门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皮笑肉不笑地说:
“对不住了袁都司,我们家老爷一早就去行宫给陛下请安了,不在家,您改天再来吧。”
袁一康眉头一皱。
李精白昨天还在这跟他一起吃饭,说今天要留在行辕处理公文,怎么一早就去行宫了?
摆明了是不想见他,怕沾了一身腥。
“那我等他回来。”
袁一康压下心里的火气,站在门口说。
“那您就等着吧,我们家老爷说不定什么时候回来呢,说不定今天都不回来了。”
门子撇了撇嘴,转身进去了,“哐当”一声关上了大门。
袁一康站在门口,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得拳头都攥紧了。
好啊,李精白,平时一口一个“袁都台”,叫得比谁都亲热,一出事就躲得远远的,真是好样的。
他咬了咬牙,转身翻身上马:
“走,去衙门,找郭布政使。”
一行人又往衙门去。
到了门口,门子说:“对不住袁都司,我们家老爷身子不适,染了风寒,不见客。”
又是不见。
袁一康心里凉了半截。
再去按察使衙门,找许其进。
门子说:“按察使大人去下面县里查案了,昨天就走了,不在城里。”
一个两个三个,都躲着他。
袁一康站在大街上,风吹着他的官袍,猎猎作响。
清晨的风还有点凉,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
平时称兄道弟,喝酒吃肉,好得跟一个妈生的似的,一出事,一个个都把他当瘟神,避之不及。
“都台,现在怎么办?”
亲卫小心翼翼地问。
袁一康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没说话。
怎么办?
只能去找熊廷弼了。
当年在辽东,他是熊廷弼的部下。
可熊廷弼的脾气他太清楚了。
刚正不阿,最恨贪腐和怠政。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去找他求情,他能帮自己吗?
不过...
现在除了熊廷弼,没人能帮他了。
就算只有一丝希望,也得试试。
“走,去银安殿行宫。”袁一康咬了咬牙,打马往行宫方向去了。
银安殿行宫的值房里,熊廷弼早就起来了,正坐在案前处理军务。
他是随驾的阁臣,管着兵部的事,这次南巡,沿途的军务、卫所的情况,都归他管。
昨天晚上,他也收到了锦衣卫的密报,知道德州卫空额严重,陛下今天要阅军,就是要查这件事。
“阁老,山东都指挥使袁一康求见,说有要事禀报。”
属官走进来,躬身禀报道。
熊廷弼手里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眉头微皱:
“袁一康?他这个时候来干什么?”
他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为了今天阅军的事,来求情的。
但熊廷弼还是道:“见一见罢。”
“阁老,这时候见他不合适吧?”
属官低声说。
“陛下今天摆明了要查卫所空额,他是山东都指挥使,肯定脱不了干系。
您这时候见他,万一被陛下知道了,还以为您跟他是一伙的呢。”
熊廷弼沉默了一会儿。
他跟袁一康是老交情了。
当年在辽东,袁一康还救过他得命。
而且他知道,袁一康不是那种只会贪钱的废物,是真能打仗的,是个将才。
“让他进来吧。”
熊廷弼放下笔,沉声道。
“大人?”
属官愣了一下。
“让他进来。”
熊廷弼重复了一遍。
“我倒要听听,他想说什么。”
“是。”
属官无奈,只能出去带人。
没一会儿,袁一康就走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簇新的武官官服,可脸上的疲惫和慌乱藏不住,看见熊廷弼,脸上立刻挤出一个笑容,上前一步,抱了抱拳,用表字称呼他:
“飞百,数年不见,你风采更胜当年了。”
他故意用表字称呼,就是想叙旧,拉近距离。
可熊廷弼却坐在椅子上没动,只是抬了抬眼皮,语气平淡:
“袁都司,所来何事?”
他直接用官职称呼,就是摆明了要公事公办,不想谈私情。
袁一康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就僵住了,愣在原地,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叹了口气,苦笑道:
“看来,我们的交情,到底是淡了。”
“若谈私事,交情尚在。若谈公事,没有交情。”
熊廷弼看着他,语气严肃。
“袁都司,有话就直说吧,我还有很多公务要处理。”
袁一康看着他,只觉得两人之间隔了一层可悲的厚壁障。
可他现在有求于人,也不敢计较这些。
他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道:
“飞百……哦不,熊阁老,你知道我做山东都指挥使几年了吗?”
熊廷弼思索了一下,道:“三年有余吧。”
“是三年零一个月十日。”
袁一康苦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追忆。
“我记得清清楚楚,上任那天,是三月初十,下着小雨,我从京城出发,走了半个月才到济南。”
“呵呵。”
袁一康盯着熊廷弼,感慨道:
“说来奇怪,我在辽东杀建奴,只需要考虑战场上的事情。
敌人在哪,我带人去杀,刀刃砍进敌人的骨头里,血溅在脸上是热的。
打仗的时候什么都不用想,拼了命往前冲就是了。
而到了官场,要想做一番事业,却是难上加难。
官场上的敌人不会穿着盔甲站在你面前,他们站在你身后,站在你身边,站在所有你看不到的地方。
你连刀都拔不出来。”
熊廷弼眉头微皱,但没有说话。
他知道袁一康说的都是实情。
辽东战场是明刀明枪的厮杀,官场是暗箭难防的泥沼。
他自己在朝堂上待了这么多年,对这两种环境的差别比任何人都清楚。
袁一康继续道:
“刚到山东之时,我便想要做一番事业。
整顿都司体系,尤其是卫所空额的问题。
我查了各卫所的兵册,发现空额严重得触目惊心。
我当时想,我在辽东杀过那么多建州人,立过那么多战功,难道还整顿不了一个小小的卫所?
但很快,我就发现太难了。”
袁一康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
“刚查了三个卫所,弹劾我的奏章就递到兵部了,说我‘苛待军士,扰乱军心’,差点把我罢官。”
“为什么?因为从都指挥使、指挥使,到千户、百户,整个武官系统都是吃空饷的受益者。
他们靠虚报兵员、侵占屯田、役使卫所兵赚钱,我要整顿,就是断他们的财路,他们肯定要跟我死磕。”
“整顿卫所,不光得罪军官,还得罪地方上的人,整条利益链都绑在一起,我一个人,怎么掀得翻?”
“所以你就加入其中,同流合污了?”
熊廷弼冷冷地打断他,语气里带着几分失望。
袁一康呵呵苦笑,没有回答,算是默认了。
他没有话语可以辩驳,但他心中却有苦衷。
“山东都指挥使司,虽然和布政司、按察司并称三司,号称一省最高军事长官,可权力小得可怜。
都司隶属五军都督府,调兵权归兵部,人事权也归兵部,我连任免一个千户的权力都没有。
想整顿卫所,我既没有独立的财政,也没有人事大权,拿什么整顿?
终究是徒劳。”
听到此处,熊廷弼便知道山东卫所有问题了。
袁一康虽然没有直接承认自己参与了吃空饷,但他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清楚。
他知道空额的存在,他也试图整顿过,但最终因为种种原因没能成功。
至于他在整顿失败之后有没有跟着一起吃空饷,袁一康没有说,熊廷弼也没有追问。
但熊廷弼还是说道:
“若是山东都司有问题,你可以直接向陛下坦白。
陛下乃圣君,明察秋毫。
若你真无罪,自然会饶恕你。”
无罪?
袁一康心里苦笑。
他当真无罪吗?
他虽然没贪过军饷,可下面的人吃空饷,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有制止,这就是失职。
真要按律算,他也跑不了。
“陛下是圣君雄主,这点我知道。”
袁一康叹了口气。
“可卫所缺额和腐败,并非山东一地的问题,是整个大明的沉疴。
陛下数年前就要地方清查整顿卫所了,可地方怎么整顿?”
他抬起头,看着熊廷弼,眼神里带着几分恳求:
“我今天来,不是求阁老帮我脱罪,只是想请阁老在陛下跟前,说一说地方的难处。
卫所的问题,不是一朝一夕形成的,也不是一个两个人的错,是整个体系的问题。
陛下要整顿,我袁一康第一个支持,可也请陛下给地方一点时间,不要一棍子打死。”
“衷白,你为什么不自己去跟陛下说?”
熊廷弼看着他,语气软了一点,也用了他的表字。
“陛下是信我一个戴罪之身的话,还是信阁老您的话?”
袁一康苦笑。
“我现在说什么,陛下都会觉得是我脱罪的借口,是甩锅。阁老您是朝廷重臣,您说的话,陛下才会听。”
熊廷弼沉默了。
他看着袁一康脸上的伤疤,想起当年在辽东的日子。
那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怎么到了地方,就变成这样了?
可他也知道,地方的水太深,不是光靠骨气就能趟过去的。
过了好一会儿,熊廷弼才缓缓开口,语气沉重:
“你今日说的这些话,我会原原本本呈明陛下。
但陛下怎么处置,我不敢保证。
丑话说在前面,要是查出来你有贪腐实据,我绝对不会替你说半句情,听明白了吗?”
“我明白!”
袁一康大喜,连忙对着熊廷弼重重行了个礼。
“多谢阁老!我袁某对天发誓,绝对没贪过一两军饷,要是有半句假话,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行了,别发誓了。”
熊廷弼摆了摆手。
“赶紧回去吧,准备阅军的事。别耍什么花招,陛下眼睛亮着呢,耍花招只会死得更快。”
“是,我记住了。”
袁一康点了点头,又行了个礼。
“那我就不打扰阁老办公了,告辞。”
说完,他转身退了出去,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虽然不知道熊廷弼的话管不管用,但至少有了一丝希望。
他能做的,都已经做完了。
接下来怎么样,就交给上天吧。
袁一康回到参将府的时候,周承胤和赵德宝早就等在那里了,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踱步。
看见袁一康进来,两人立刻迎了上去,一脸期待地问:
“都台,怎么样?见到李巡抚他们了吗?熊阁老怎么说?”
袁一康摇了摇头,脸色疲惫,声音也有点哑:
“巡抚、布政使、按察使,我一个都没见到,都躲着我。
只见到了熊阁老,他答应把卫所的难处转告陛下,但能不能管用,不好说。”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吧,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听天由命。”
说完,他就转身往内堂走,一副认命的样子。
周承胤和赵德宝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恐。
听天由命?
这怎么行?
这可是要掉脑袋的事!
“都台!您不能不管我们啊!”
周承胤连忙追上去,喊道:
“您是都指挥使,您要是不管,我们俩就死定了!”
可袁一康头也没回,径直进了内堂,“哐当”一声关上了门。
周承胤和赵德宝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都白了。
“他……他这是要把我们卖了?”
赵德宝声音发颤。
“都台他想把责任都推到咱们俩身上,自己摘干净?”
“肯定是!”
周承胤咬着牙,脸上的肉都在抖。
“他是都台,官大,说不定陛下只罚他撤职,咱们俩就得掉脑袋!”
“不行!绝对不能坐以待毙!”
赵德宝猛地一跺脚,眼神里露出几分狠厉。
“反正缺额过半也是死,欺君也是死,左右都是死,不如搏一把!搏赢了,咱们就能活!”
“搏?怎么搏?”周承胤愣了一下。
“凑人!”
赵德宝咬着牙,恶狠狠地说道:
“把德州城里城外,所有能站直了的青壮男子,都给我抓来!
商号的伙计、码头上的脚夫、赌场的混混、甚至牢里的囚犯,全部征调过来,换上军服,站在队伍里充数!
只要能站得住,不说话,陛下远看,肯定看不出来!”
“这……这行吗?”
周承胤有点犹豫。
“这可是欺君啊,要是被陛下发现了,那是要株连九族的!”
“不欺君也是死!欺君说不定还能活!”
赵德宝急道:
“你想想,咱们现在缺六千人,不凑人,阅兵的时候队伍稀稀拉拉的,陛下一眼就能看出来,咱们当场就得被抓!
抓起来就是个死!
凑了人,说不定还能糊弄过去,等陛下走了,咱们再想办法打点,总能过去!”
周承胤皱着眉,心里天人交战。
他知道赵德宝说的是对的。
坐以待毙是死,搏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
“好!就这么干!”
周承胤一咬牙,下定了决心。
“搏一把!总比坐着等死强!”
“我就说周大哥是个干大事的人!”
赵德宝眼睛一亮。
“咱们赶紧派人去抓!多带点兵,把所有能抓的青壮都抓来!敢反抗的,就按逃兵论处,直接抓起来!”
“走!”
两人说干就干,立刻召集了所有能调动的卫所兵,分成十几队,往城里城外冲,到处抓青壮。
一时间,整个德州城鸡飞狗跳。
不到一个时辰,就抓了六千多青壮,有伙计、脚夫、混混、囚犯,什么人都有,被押着往大校场去,哭哭啼啼的,像被赶的羊群一样。
周承胤和赵德宝站在校场边上,看着密密麻麻的人群,终于松了口气。
“差不多了,加上咱们原来的五千人,够人了,虽然比额定的少点,但看着也像那么回事了。”
周承胤抹了一把汗,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就是这些人太乱了,得赶紧教教他们规矩,别到时候露馅了。”
赵德宝皱着眉说道:
“告诉他们,都站好了,不许说话,不许乱动,陛下问起来,就说自己是卫所兵。
敢乱说话的,事后直接砍了!”
“对!就这么办!”
周承胤点头。
“谁要是敢坏咱们的事,全家都别想活!”
两人立刻安排军官,把抓来的人编进队伍里,教他们怎么站、怎么行礼,威胁加利诱,忙得团团转。
校场上,乱糟糟的,像个菜市场一样。
周承胤看着混乱的队伍,心里还是有点打鼓,可事到如今,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陛下还有半个时辰就到了,都快点!站好!”
他扯着嗓子喊。
“谁要是敢露馅,老子第一个砍了他!”
人群立刻安静了点,可还是有人小声哭,有人交头接耳,看着就不像正规军。
赵德宝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心里七上八下的。
能不能活过今天,就看这一博了。
老天爷保佑,一定要糊弄过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