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精白等山东官员,脸都白了,低着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他们知道卫所烂,可不知道烂成这样。
这哪里是卫所啊,简直就是个空壳子!
朱由校听完,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突然笑了。
“哈哈哈...”
他笑得越来越大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可谁都听得出来,这笑声里全是怒火,是被气笑的。
笑得高台上的官员们心里直发毛,一个个都跪了下去,头埋得低低的,生怕皇帝迁怒到自己身上。
“好啊,好得很!”
朱由校猛地收了笑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这就是朕的卫所?这就是大明保卫地方的军力?
朕每年下发那么多军饷、那么多钱粮,都喂了狗了?都进了谁的口袋?”
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吓得所有人都浑身发抖。
“朕还以为,德州是运河重镇,卫所再差也差不到哪去。
没想到啊,没想到,堂堂德州卫,堪战之兵不到五百人!
要是流寇反起来,靠什么守?
靠这些老弱病残?靠这些抓来的壮丁?”
朱由校越说越气,猛地一拍御座的扶手。
“传朕旨意!立刻将德州卫所各级官员,全部关押起来,严加审问!
敢吃空饷、喝兵血、欺君罔上的,朕决不轻饶!一个都别想跑!”
“奴婢遵旨!”
“臣遵旨!”
魏忠贤和骆思恭立刻躬身应道。
骆思恭一挥手,几百个锦衣卫立刻冲了下去,直奔卫所官员的队伍。
“周承胤、赵德宝,拿下!”
“袁一康,拿下!”
“所有千户、百户,全部抓起来!”
锦衣卫如狼似虎,冲上去就把人按在地上,摘官帽、扒官服,用铁链子锁了起来。
周承胤早就瘫了,像一滩烂泥,被锦衣卫拖着走,嘴里哭爹喊娘:
“陛下饶命啊!陛下饶命啊!臣再也不敢了!”
赵德宝又晕过去了,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着,裤腿上全是屎尿,臭不可闻。
袁一康倒是平静,只是叹了口气,没有反抗,任由锦衣卫把他绑起来。
他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的,躲不掉。
大大小小的卫所官员,抓了七八十个,串成一串,像押囚犯一样押了下去。
校场上的壮丁们,都吓得瑟瑟发抖,跪在地上不敢动。
“那些被强拉来的百姓,都放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沉声道:
“告诉他们,没事了,回家去吧。”
“臣遵旨。”李精白连忙应道。
他现在巴不得多做点事,在皇帝面前留个好印象,免得皇帝迁怒到他头上。
“还有。”
朱由校站起身,看着下面的山东官员,语气冷酷。
“德州的弊政,绝对不止卫所这一处。漕运、仓场、赋税、驿站,哪一样没有猫腻?”
“传朕旨意,锦衣卫、东厂,会同山东三司办案,把德州给朕掀个底朝天,彻底查清楚!
不管涉及到谁,不管官职多大,一律严查到底,决不姑息!”
说完,他一甩袖子,转身就走,根本不给官员们说话的机会。
沈炼和锦衣卫亲卫连忙跟上去,护着皇帝下了高台,上了龙辇。
直到皇帝的龙辇走远了,校场上的官员们才敢抬起头,一个个面如土色,浑身冷汗。
完了。
陛下这是要在德州大开杀戒啊。
不知道有多少人要掉脑袋。
李精白站在原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只觉得腿肚子都在转筋。
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好过了。
接下来的三天。
德州城彻底翻了天。
锦衣卫和东厂的番子倾巢而出,骑着马,带着镣铐,满城抓人。
巡河御史,贪墨河工钱粮,收受贿赂,抓!
德州管仓分司主事刘安,勒索客商、盗卖漕米,抓!
监兑分司主事张科,偏袒军卫、压榨民运,抓!
德州府同知、通判,借河工摊派徭役、浮收赋税,抓!
武城县知县樊时英、夏津县知县王三重,贪墨赋税、欺压百姓,抓!
驿站驿丞,勒索往来官商、克扣驿马钱粮,抓!
...
一天抓几十个,三天下来,总共抓了一百五十八个官员,从三品的巡按御史,到九品的驿丞、仓大使,什么级别的都有。
抓了人就抄家,白花花的银子、珠宝、古玩、田地契书,抄出来的东西堆得像小山一样,光是现银就有两百多万两,比山东一年的赋税都多。
德州的百姓们都看傻了,然后就是拍手称快。
“好啊!这些狗官,终于被抓了!”
“陛下圣明啊!真是青天大老爷!”
“早就该抓了!这些年,他们吸了我们多少血!”
百姓们围在街边,看着官员们被押着游街,扔烂菜叶、臭鸡蛋,骂声一片,别提多解气了。
可德州的其他官员们,却个个吓得魂不守舍,人人自危。
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陛下这么严查,万一查到自己头上,那就是死路一条啊。
不少官员连夜收拾金银细软,想跑路。
可德州城四门都被京营兵和锦衣卫封了,根本出不去,只能在家等死,天天提心吊胆,一听见敲门声就吓得浑身发抖。
山东巡抚李精白的临时行辕里,更是愁云惨淡。
李精白坐在书房里,看着下面送上来的被抓官员名单,眉头皱成了个川字,脸色难看得要命。
“抚台,这可怎么办啊?”
布政使郭尚友坐在旁边,愁眉苦脸地说。
“已经抓了一百五十八个了,再抓下去,山东的官都快被抓光了!到时候谁来处理政务?”
“是啊抚台,您得想想办法啊。”
按察使许其进也跟着说。
“陛下这也太严了,一点情面都不留。再这么下去,咱们几个也危险啊。”
李精白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
他能有什么办法?
陛下是什么脾气,他这段时间也看出来了。
雷厉风行,眼里揉不得沙子,说杀就杀,连国丈张国纪都凌迟了,何况这些地方官?
可他是山东巡抚,山东的地方官被抓了这么多,他这个巡抚也有责任,陛下要是追究起来,他也跑不了。
而且,要是他不为山东官员说话,以后谁还服他?
谁还愿意跟他干?
“不行,我得去劝谏陛下。”
李精白站起身,咬了咬牙。
“就算陛下生气,我也得说。总不能看着山东官场就这么垮了。”
“抚台,您可要想清楚啊,陛下正在气头上,您去劝谏,万一触怒了陛下,连您也...”郭尚友担心地说。
“我是山东巡抚,我不去谁去?”
李精白苦笑一声。
“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事情越来越糟。放心吧,我心里有数,不会硬来的。”
他整理了一下官服,深吸一口气,出门往银安殿行宫去了。
银安殿行宫。
正殿里,朱由校坐在御座上,面前摆着厚厚的一摞名册和证据,都是这三天查出来的,每个官员的罪名、证据,都写得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魏忠贤站在旁边,捧着朱笔,等着皇帝勾决。
“陛下,人都抓齐了,证据也都确凿,陛下...什么时候定罪?”魏忠贤躬身问道。
“现在就定。”
朱由校拿起名册,翻了翻,冷声道:
“证据确凿,还有什么好等的?按《大明律》该怎么判就怎么判,绝不姑息。”
他拿起朱笔,刚要勾,就听见外面黄骅进来禀报:
“陛下,山东巡抚李精白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朱由校挑了挑眉,放下朱笔。
思索一番之后,朱由校点了点头:
“让他进来。”
“是。”
没一会儿,李精白就走了进来,“噗通”跪在地上,躬身道:
“臣李精白,参见陛下。”
“起来吧。”
朱由校淡淡道:“抚台今日要见朕,有何要事?”
李精白站起身,低着头,额头冒着细汗,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臣斗胆上谏。
这次德州官场清出了一百五十八名官员,其中不少人罪证确凿,该杀该罚,臣都没意见。
只是...人命关天,三日就定罪,是不是太快了点?
万一里面有冤假错案,岂不是冤枉了好人?
还请陛下明察,再仔细查查,别错杀了好人。”
他说完,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着皇帝的反应。
朱由校听完,没说话,拿起面前的一摞证据,“啪”的一声扔在李精白面前。
“你自己看。”
朱由校冷冷道:
“每一个人的罪名,都有证人、有物证、有供词,铁证如山,还有什么冤枉的?
朕是按照《大明律》行事,难道大明律,在山东就不能用了?”
李精白连忙蹲下来,拿起几份证据看了看,确实证据确凿,一点都不冤。
可他还是硬着头皮说道:
“陛下容禀,就算是有罪,有些也是不得已的。
官场之上,要做事不容易,不少人是和光同尘,随大流,有些细微错处,也是难免的。
请陛下给他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要是全处理了,山东的官员就没剩几个了,谁来处理政务?谁来管百姓?”
“和光同尘?”
朱由校冷笑一声,声音里全是嘲讽:
“朕给官员发的养廉银,难道不够花?
什么和光同尘,不过是贪官污吏给自己找的借口罢了!
朕的大明官场,不需要和光同尘的贪官!
需要的是能干事、肯干事、清清白白的好官!”
“陛下...”
李精白还想劝,又被朱由校打断了。
“你不用说了。”
朱由校摆了摆手。
“这些人,贪了那么多银子,害了那么多百姓,死有余辜。”
李精白张了张嘴,还想再说,可看着皇帝冰冷的脸色,又不敢说了,只能“噗通”跪下,低着头,不敢说话。
就在这时,熊廷弼站了出来,躬身道:
“陛下,臣有话要说。”
朱由校看向他,语气缓和了一点:
“熊阁老有话直说。”
“陛下,李抚台说得,也有几分道理。”
熊廷弼沉声道:
“官场要整顿,卫所要整顿,可也不能太急,得一步步来。
矫枉过正,反而容易出乱子。”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
“就比如山东都指挥使袁一康,臣当年在辽东的时候,他是臣的部下,能打仗,是个将才,不是那种只会贪钱的废物。
卫所糜烂,是百年积弊,不是他一个都指挥使能扭转的。
他是有失职之罪,但罪不至死,还请陛下网开一面,给他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熊廷弼说完,史继楷也站了出来,躬身道:
“陛下,熊阁老说得是。
治大国如烹小鲜,太急了容易糊。
一下子抓这么多官员,地方政务都停摆了,受苦的还是百姓。
不如罪轻的,就让他们戴罪立功,以观后效。
罪大恶极的,再严惩不贷,这样既整顿了官场,也不耽误事。”
“是啊陛下。”
都察院的一个监察御史也站了出来,小心翼翼地说:
“还有一件事,臣不得不说。
陛下南巡,所过之处严查贪腐,官员们人人自危。
要是他们都知道自己必死,万一有铤而走险的,对陛下的安全不利啊。
还请陛下三思。”
一时间,群臣纷纷出列,你一言我一语,都是劝皇帝施仁政,给官员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不要太严。
有的是真为大局考虑,有的是怕查到自己头上,还有的是怕官场震荡,影响政务。
但不管怎么说,都站出来劝了。
朱由校坐在御座上,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朱由校才抬了抬手,淡淡地说道:
“你们说的,也不是全无道理。朕可以退一步。”
群臣一听,都松了口气。
陛下终于听进去了。
可朱由校接下来的话,又让他们的心提了起来。
“罪过小的,贪腐数额少的,没害过人命的,朕可以给他们戴罪立功的机会,降职、罚俸,留任查看,要是再犯,二罪并罚。”
“但是,罪大恶极的,贪墨数额巨大的,害过人命的,欺君罔上的,绝对没有改过自新的机会!”
朱由校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这一百五十八人,你们自己看看,哪一个手上没沾人命?哪一个没害过百姓?哪一个没坏过国家大事?
这些人,要是都放了,朕怎么对得起天下百姓?怎么对得起大明的列祖列宗?”
“给他们机会?谁给老百姓活命的机会?”
殿里鸦雀无声,没人敢说话了。
朱由校拿起朱笔,翻开名册,毫不犹豫地开始勾决。
“德州卫指挥使周承胤、德州左卫指挥使赵德宝,欺君罔上,吃空饷,喝兵血,罪大恶极,凌迟处死,抄家灭族。”
朱笔一挥,两个名字上就多了一道红勾。
“巡河御史王茂才、管仓分司主事刘安、监兑分司主事张科...共五十一人,贪墨数额巨大,害民误国,斩首示众,抄家,家产充公。”
又是五十一个名字,被朱笔勾掉。
“山东都指挥使袁一康,失职渎职,卫所糜烂,难辞其咎,革职,流放靖夷城。”
“其余一百零五人,或革职,或杖责,或流放,按《大明律》定罪,绝不姑息。”
朱由校勾得很快,没有丝毫犹豫。
每勾一个,就代表一条人命,或者一个官员的仕途彻底终结。
群臣站在下面,看着皇帝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他们知道,陛下已经是让步了,要是再劝,只会惹得皇帝更生气,到时候说不定连他们一起收拾。
勾完最后一个名字,朱由校把朱笔扔在案上,看着下面的群臣,沉声道:
“传朕旨意,不光是南巡沿途,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所有官员,有不法之事的,限三个月内自首,如实交代罪行,退缴赃款,朕减罪一等,不牵连家人。”
“要是三个月内不自首,被锦衣卫、东厂查出来的,该怎么判怎么判,赃款全部追缴,家人连坐,绝不姑息!”
这话一出,群臣都愣住了。
陛下这是要在全国范围内整顿官场啊!
可仔细想想,这也正常。
陛下本来就是雄才大略的皇帝,怎么可能只整顿南巡沿途的地方?
“臣等遵旨!”
群臣纷纷跪下,齐声应道。
没人再敢劝谏了。
陛下已经退了一步,给了自首的机会,要是再劝,就是不识抬举了。
朱由校看着下面跪着的群臣,眼神深邃。
德州只是开始。
接下来。
整个大明的官场,整个卫所体系,都该好好整顿一下了。
大明官场烂了这么多年,也该刮骨疗毒了。
虽然会痛,但只有刮掉腐肉,才能长出新肉,大明才能重新焕发生机。
至于其中的阻力...
他当了七年的皇帝,难道还怕这些阻力?
“都起来吧。”
朱由校摆了摆手。
“德州的事,就这么定了,三日后行刑。剩下的事,你们按朕的旨意办。”
“臣等遵旨!陛下圣明!”
群臣再次叩首,声音洪亮。
只是每个人心里,都各有心思。
有的人庆幸,有的人害怕,有的人暗暗打定主意,回去就赶紧自首,把赃款退了,保住小命再说。
总之...
在独夫一般的皇帝面前,他们没有反抗的机会,只能顺势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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