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
他坐在船舱里,想了一夜,也没想出个好办法。
天快亮的时候,才迷迷糊糊打了个盹,还做了个噩梦,梦见皇帝派锦衣卫来抓他,把他凌迟处死,吓得他一身冷汗,醒了过来。
“府尊,到了,东昌府到了!”
外面传来属官的声音。
叶宰揉了揉眼睛,走到窗边,掀开窗帘往外看。
天刚亮。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彤彤的,照在运河上,水面像铺了一层金子,闪闪发光。
河面上舟船无数,帆樯如林,南来北往的漕船、商船,挤得满满当当,吆喝声、号子声、骡马声,此起彼伏,热闹非凡。
东昌府是运河重镇,漕运发达,是山东数一数二的繁华地方。
要是放在平时,叶宰看着这繁华景象,肯定心里得意。
这都是他治下的地方,多繁华,多热闹。
可现在,他根本没心思看什么美景。
再繁华又怎么样?
要是皇帝查下来,他连命都没了,这些繁华跟他有什么关系?
“靠岸吧。”叶宰有气无力地吩咐道。
“是。”
船缓缓靠岸,叶宰下了船,上了早就备好的轿子,往府衙去。
街上的百姓来来往往,叫卖声不绝于耳,可叶宰坐在轿子里,什么都听不见,满脑子都是“怎么办”三个字。
怎么办?
到底该怎么办?
叶宰回到府衙,连早饭都没吃,立刻吩咐下去:
“传我的命令,东昌府所有七品以上官员,还有平山卫、东昌卫的指挥使、千户,立刻到府衙议事,有要事宣布,半个时辰内不到的,按违抗圣旨论处!”
“是!”
差役们连忙应道,分头去传信。
半个时辰不到,东昌府的大小官员,都匆匆赶来了。
有府丞、通判、推官,有聊城县、堂邑县、博平县的知县,还有平山卫指挥使刘桐汝、东昌卫指挥使王茂,以及各个千户、百户,大大小小几十号人,挤在府衙大堂里,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府尊这么早叫咱们来,什么事啊?”
“不知道啊,听说是圣旨到了?”
“圣旨?什么圣旨?不会是...陛下要查咱们东昌府吧?”
“不能吧?陛下不是还在临清吗?怎么这么快就到了?”
“谁知道呢,你没听说啊,临清的王崇文都被凌迟了,惨得很。”
“啊?真的假的?那咱们...”
众人七嘴八舌,脸上都带着惶恐不安的神色。
他们都是东昌府的官,谁屁股底下没点屎?
一听说皇帝的圣旨到了,都吓得心惊肉跳。
“肃静!府尊到了!”
随着差役的一声高喊,叶宰从后堂走了出来,穿着四品官服,脸色阴沉,手里捧着圣旨。
“参见府尊!”
众人连忙躬身行礼。
叶宰点了点头,走到大堂正中,转过身,面对众人,展开圣旨,沉声说道:
“陛下有旨,所有人,跪接!”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噗通”跪下一片,头都埋得低低的。
叶宰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圣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南巡以来,所过之处,查吏治,察民生,见贪官污吏横行,欺压百姓,朕心甚痛。
今东昌府大小官员,凡有贪污受贿、欺压百姓、贪赃枉法、吃空饷、截漕粮者,限三日内,到府衙自。
如实交代罪行,退缴赃款,朕念其主动投案,减罪一等,罪轻者革职,罪重者流放,不牵连家人。”
“逾期不自首者,一经锦衣卫查出,严惩不贷!贪赃过万两者,斩立决;逼死人命者,凌迟处死;抄家灭族,绝不姑息!”
“钦此!”
此话一出。
大堂里一片死寂,静得能听见针掉在地上的声音。
所有人都懵了。
真的要查!
而且跟德州、临清一样的政策,自首减罪,不自首就杀头抄家!
“谢...谢陛下隆恩。”
众人磕了个头,颤巍巍地站起来,一个个脸色惨白,腿肚子都在转筋。
“各位都听清楚了?”
叶宰把圣旨卷起来,看着众人,沉声说道:
“陛下的旨意,就是这样。
三日期限,有问题的,趁早自首,还能保住家人,保住一条命。
要是抱着侥幸心理,等锦衣卫查出来,后果不用本官说,你们也知道。
德州、临清的例子,摆在那儿呢。”
他说得冠冕堂皇,好像自己一点事都没有一样。
可他心里,比谁都慌。
“府尊!”
一个知县站了出来,是博平县知县,姓周,胖得像个球,脸上全是汗,哭丧着脸说:
“府尊,就...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咱们...咱们凑点银子,给陛下送过去,能不能...能不能通融一下?
陛下南巡,不就是要钱吗?
咱们把贪的都吐出来,再加点议罪银,行不行?”
“是啊府尊!”
另一个知县也站出来。
“您路子广,您帮咱们说说情,咱们凑钱,多少都行,只要能保住官职,保住命,怎么都行!”
“府尊,您得给我们拿个主意啊!”
众人纷纷附和,都看着叶宰,把他当成了主心骨。
叶宰心里冷笑。
凑钱?
说的容易,要是钱能解决,我早就凑了,还用等到现在?
可他不能这么说。
他脸一沉,义正言辞地呵斥道:
“胡说八道!陛下圣明,岂是能用银子贿赂的?
陛下整顿吏治,是为了百姓,为了大明江山,不是为了钱!
你们这话,要是传到陛下耳朵里,罪加一等!”
“本官劝你们,别想那些歪门邪道,没用。
真有问题的,趁早自首,坦白从宽,这是陛下给你们的机会。
要是错过了,谁也救不了你们。”
众人被他骂得低着头,不敢说话,脸上满是绝望。
“行了,都回去吧,好好想想,想清楚了,就来自首。”
叶宰摆了摆手。
“期限只有三天,别耽误了。”
“是...”
众人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失魂落魄地往外走,一个个像霜打的茄子,蔫头耷脑的。
出了府衙,众人就散开了,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有的回家就收拾银子,准备自首,能保住命就行。
有的收拾金银细软,准备跑路,躲到乡下去。
有的在家唉声叹气,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还有的,心里打着别的主意。
平山卫指挥使刘桐汝,就没走。
等所有人都走了,他绕到后堂,让人通报,说有要事求见叶宰。
叶宰正在书房里发愁,听说刘桐汝来了,心里一动,就知道他来干什么,连忙让人请进来。
刘桐汝大步走了进来,他四十多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穿着武将的常服,腰挎佩刀,浑身带着一股煞气。
他是平山卫的指挥使,行伍出身,性格粗野,胆大包天,什么事都敢干。
“明府。”
刘桐汝拱了拱手,也不客气,直接坐在椅子上,看着叶宰,开门见山道:
“咱们不能就这么坐以待毙吧?”
叶宰端着茶碗,喝了一口茶,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说。
“明府,你也知道,陛下南巡以来,杀了几百个官了。”
刘桐汝往前凑了凑,声音低沉。
“咱们东昌府的那点事,能瞒得住锦衣卫?”
“车辙马迹,其将焉逃。
东昌府是漕运重镇,锦衣卫的探子多如牛毛,咱们那点破事,人家早就查得一清二楚了,就等陛下来了,动手抓人。
咱们啊,就是砧板上的肉,等着被砍呢。”
叶宰还是没说话。
他心里当然清楚,刘桐汝说的都是实话。
他们的事,根本瞒不住,锦衣卫的能力,他太清楚了。
“明府,你倒是说句话啊!”
刘桐汝急了,一拍桌子。
“难道咱们就伸着脖子,等着被砍?我刘某可不甘心!
我这辈子杀人放火都干过,最后栽在几个贪官的罪名上,我不服!”
“那你想怎么样?”
叶宰抬起头,看着他,冷冷地问了一句。
“造反不成?”
“造反又怎么样?”
刘桐汝冷笑一声,眼睛里闪着凶光。
“反正都是死,拼一把,说不定还有活路!总比窝囊死强!”
叶宰心里“咯噔”一下。
他知道刘桐汝胆子大,可没想到他胆子这么大,连造反都敢说。
“你疯了!”
叶宰压低声音,呵斥道:
“弑君造反,那是灭九族的大罪!
就算成了,咱们也活不了!”
“活不了就活不了,杀了皇帝,够本了!”
刘桐汝梗着脖子,一脸狠劲。
“我手底下有一百多家丁死士,都是跟了我多年的猛士,身家性命都绑在我身上,敢拼命!
卫所兵是没用,可这些家丁,个个都是亡命徒,以一当十没问题。
等皇帝到了东昌,找个机会,比如他巡视运河的时候,或者微服私访的时候,咱们突然动手,杀他个措手不及,未必成不了!”
“当年正德皇帝,不就是在清江浦落水?
当今圣上,怎么就不能落水?”
他盯着叶宰,眼神凶狠,像一头饿狼。
叶宰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后背都冒冷汗了。
他心里明白,这刘桐汝是认真的,他真干得出来这种事。
这家伙本来就是兵痞出身,杀人放火都干过,还有什么不敢的?
“你...你先别冲动。”
叶宰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慌乱,摆了摆手。
“弑君,那是下策,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那一步。
走了那一步,就没有回头路了。”
“那明府有什么高见?”
刘桐汝盯着他。
“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我有个办法,咱们先试试。”
叶宰沉吟了一下,原本觉得无用的办法,现在也得搬上来,先稳住刘桐汝再说。
“陛下南巡,一路抄家,不就是为了钱吗?
咱们凑一笔议罪银,凑个一两百万两,给陛下送过去,就说东昌府的官员都知道错了,愿意退赃,再交议罪银,求陛下网开一面,既往不咎。”
“陛下要是答应了,咱们就都没事了,官还能接着当,钱还能接着赚,皆大欢喜。
要是不答应,咱们再动武也不迟。”
一两百万两,不少了,陛下说不定就动心了。
“难道你有把握陛下会答应?”
刘桐汝皱着眉问。
“方才堂中你和其他官员可不是这么说的。”
叶宰笑了笑,语气带着点自信。
“方才堂中那些人交个几万两,陛下当然看不上,我的意思是要大出血,变卖家资,去皇明银行贷款,也要凑齐钱财!”
“陛下再有钱,多个一两百万两,难道会不收?”
“再说,陛下南巡,总不能天天杀人吧?杀多了,官心不稳,对他也没好处。
咱们主动交银子,主动服软,给陛下个台阶下,陛下说不定就顺水推舟,答应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
“我认识陛下身边的人,能递上话,试试看,总比直接造反强。
造反是死路一条,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走。”
刘桐汝盯着他看了半天,见他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心里也有点动摇。
要是能不用拼命就保住命,保住官,当然最好。
谁也不想真的造反,那是九死一生的事。
“好,我就信你一次。”
刘桐汝点了点头。
“我给你两天时间,两天之内,要是成了,咱们都好说。
要是不成,别怪我不客气,我就按我的办法来。
到时候,你可别拦着我。”
“放心,两天之内,肯定有消息。”
叶宰连忙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先稳住他再说,别让他胡来,真造反的话,自己也得跟着死。
“行,那我就等两天。”
刘桐汝站起身,对着叶宰拱了拱手,转身就走。
走到门口,他又停下脚步,转过头,看着叶宰,冷冷地说:
“明府,你可别耍我。要是你敢出卖我,我刘某也不是好惹的,大不了鱼死网破,谁也别想活。”
“刘指挥使放心,我叶某不是那种人。”叶宰连忙说。
“况且,你若是出事了,本府岂有活路?”
刘桐汝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叶宰才松了口气,瘫在椅子上,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好险。
差点就被这家伙拉着造反了。
两天,只有两天时间。
他必须在两天之内,想出办法,让皇帝答应收议罪银,不查东昌府的事。
不然的话,刘桐汝真的敢刺杀皇帝,到时候,自己也得跟着灭九族。
“来人!”叶宰喊了一声。
“东翁。”师爷连忙进来。
“你立刻去准备,把府里的银子都拿出来,再派人去各个知县、千户那里传话,让他们凑银子,按官职大小凑,凑够一两百万两,越快越好。”
“还有,你立刻去找郭布政使,让他帮忙在陛下身边递个话,就说东昌府官员愿意退赃,交议罪银,求陛下网开一面。
不管花多少钱,都要把话递上去。”
“是,小的这就去办。”师爷连忙应道,转身就去安排了。
叶宰坐在椅子上,脸色阴晴不定。
他当然没有把所有希望寄托在议罪银上。
这是第一步,若是皇帝不收议罪银,他还有其他的招式,不止弑君。
希望陛下能看在银子的份上,放过他们这一次。
不然的话...
局面就太不好收拾了。
另外一边。
刘桐汝离开府衙,回到平山卫的衙门后,他也没闲着。
刘桐汝根本没把所有希望都放在叶宰身上。
他这个人,从来不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叶宰能成,最好;成不了,他也得有后手。
“来人,把刘忠叫来。”刘桐汝坐在大堂上,沉声吩咐道。
“是!”
亲兵连忙下去,没一会儿,一个彪形大汉走了进来,满脸刀疤,看着就凶神恶煞的,是刘桐汝的管家,也是他的心腹死士头子。
“老爷,您找我?”
刘忠躬身道,声音粗哑。
“嗯。”
刘桐汝点了点头。
“你去办两件事。第一件,把夫人和三位郎君,都送到乡下庄子里去,多带点银子,还有地契,都带上。
告诉他们,要是我出事了,就隐姓埋名,别出来,也别想着报仇,保住血脉就行。”
“老爷,您这是...”
刘忠愣了一下。
“出什么事了?”
“别问那么多,让你去你就去。”
刘桐汝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
“是,小的这就去安排。”
刘忠连忙应道。
“第二件。”
刘桐汝的眼神冷了下来。
“把咱们的弟兄们都召集起来,让他们做好准备,家伙事都备齐了,刀枪、弓箭、火油,还有凿船的凿子,都准备好。”
“再准备几条快船,停在运河边上,随时待命。”
“老爷,您这是要...”
刘忠眼睛一亮。
“要干大的?”
“嗯。”
刘桐汝点了点头,冷笑一声。
“皇帝要来东昌查咱们,想让咱们死,没那么容易!他要咱们的命,咱们就要他的命!”
“真的要杀皇帝?”
刘忠的呼吸都急促了。
先是怕,但后面反而开始兴奋起来了。
“老爷,您放心,弟兄们都是跟您过命的,便是弑君我等都敢!
杀了皇帝,咱们就反了,占了东昌,自己当老大!”
“反什么反,你懂个屁。”
刘桐汝骂了一句。
“杀了皇帝,朝廷肯定大乱,到时候谁还顾得上咱们?
咱们趁乱跑路,找个地方逍遥自在去,不比在这儿当官强?”
他虽然胆子大,但也知道,就凭一百多人造反,根本不可能成功,杀了皇帝就跑,才是上策。
“是是是,老爷说得对。”
刘忠连忙点头。
“小的这就去安排,保证万无一失。”
“去吧,小心点,别走漏了风声。”刘桐汝摆了摆手。
“是!”
刘忠转身就走,脚步轻快,兴奋得不行。
刘桐汝坐在大堂上,眼神阴鸷。
两天,就等两天。
叶宰能成,大家都好;成不了,就别怪我心狠手辣。
他这辈子,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
想要他的命,就得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