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
夜明星稀。
京城南城巷弄深处,正是沈炼的宅邸。
此刻,宅邸书房。
沈炼端坐主位。
在其下首,西门庆与其相对而坐。
这些天来,西门庆在沈炼的帮助之下,搭上了万丹使团的副使,谈了几轮之后,对方终于松了口,愿意将一船香料和一船苏木以低于市价一成的价格盘给西门庆。
若是合作愉快,之后生意会更大。
万丹使团这次只是来探路的,以后每年都会定期来北京朝贡,如果西门庆这条线走通了,他就能成为万丹香料在大明京城的固定经销商,这其中的长期利润比这一船货的差价要大得多。
“商货销售,你得把住关了。”
“如今京师香料众多,巴达维亚一役,荷兰人仓库里积压了几十年的香料全被郑芝龙一锅端了,胡椒、丁香、肉豆蔻、苏木,现在正一船一船地往天津卫运。卖贵了恐怕很难脱手。”
大明攻破巴达维亚之后,太多香料涌入国内了。
虽然大部分被官府掌控,分批投放市场,避免一次性倾销导致价格崩盘。
但是,那些归国士卒的战利品中,不少就有香料。
这些人一落地就急于将手中的香料变现。
于是天津卫的码头、通州的集市、京城的各大商行门口,到处都能看到穿着水师军服的兵卒在兜售香料,价格一个比一个压得低,导致香料价格降低了不少。
原本能卖到三两银子一斤的上等胡椒,现在跌到了二两出头,丁香和肉豆蔻的跌幅更大。
西门庆手里这一船万丹香料,如果不赶紧找个好出路,恐怕连成本价都难以保住。
“佥事勿扰,小人已经有想法了,京师价低,那便去找价高的地方。”
“小人准备北上草原行商。”
一船的香料以及其他货物,从万丹人手里盘下来,再加上运费和关税,成本不低。
要想短时间内在京师全部卖完,在如今香料供过于求的行情下,只能打折销售。
但打折销售就意味着利润被压缩到几乎没有,甚至可能亏损。
西门庆是个精明的商人,这种赔本赚吆喝的事情他绝对不干。
他已经将一半的货物,尤其是苏木那种大宗货物按照京师如今的价格,低价售卖了。
他不求这一半货能赚多少钱,只求尽快回笼资金,把压在仓库里的死钱变成活钱。
这笔买卖他做得极其果断,别的商人还在犹豫观望、等着香料价格回升的时候,他已经把手里的苏木全部清仓,换回了一笔流动资金。
这笔钱他没有存进银号,也没有拿出来挥霍,而是迅速转向了另一个更让人意想不到的操作。
从巴达维亚回国的士卒手中收购香料。
那些急着变现的兵卒们要价很低,比京师的市场价还要低三四成。
但其他商人都不敢大规模收买,生怕砸在手上。
西门庆反其道而行之。
带着几个伙计,推着几辆板车,在天津卫的码头和通州的集市上转了好几天,挨个找那些兜售战利品的兵卒谈价钱。
兵卒们急于出手,看到他现银交易、不讲价不赊账,纷纷把手里卖不掉的胡椒和丁香往他的板车上搬。
他用卖苏木换回来的流动资金,以极低的价格囤积了大量的上等香料,然后不打算在京师销售,而是准备将香料贩卖到草原去。
草原上的蒙古部落常年以牛羊肉和奶制品为食,香料是他们饮食中不可或缺的调味品。
西门庆已经打听清楚了,如今张家口的边市上,胡椒的价格是京城的三倍有余。
从巴达维亚的兵卒手里低价收购香料,运到张家口边市上高价卖出,再从张家口收购蒙古人的皮毛和牲畜,运回京城转卖给皮货商和肉贩。
这一船的香料价格,恐怕能够上涨数倍不止!
低买高卖,差价套利,这才是真正的暴利。
这家伙的头脑,倒是不错。
对于西门庆的生意头脑,沈炼很满意。
他不是那种只知道加价倒卖的普通商贾,而是懂得利用不同市场之间的差价做跨区域的套利交易,这种商业思维在当下的京城商界已经算得上是顶尖水平了。
“另外,陛下南巡,在下也看到了商机,正准备在运河投资些许货栈、以及水泥厂。”
此话一出,沈炼倒是惊诧起来了。
陛下南巡和运河货栈有什么关系?
陛下南巡是朝政大事,货栈是商业投资,这两件事在他看来风马牛不相及。
“此事有何关联?”
西门庆笑着解释道:
“陛下南巡,龙船要走运河。
运河自万历末年以来便疏于疏浚,河道淤塞严重,尤其是临清到济宁那一段,枯水期河床能露出来一半,别说是龙船了,就是寻常的漕船都经常搁浅。
陛下要南巡,工部必先疏通运河。
河道一疏,运力大增,运河沿岸的货栈、码头、仓库全都要跟着翻修扩建。
在下准备在通州、临清、济宁这三处先圈几块地,趁着现在地价还没涨起来,把货栈和仓库建起来,等运河疏通完毕、南巡正式开始,这些货栈的租金最少翻三倍。
沿途御道必要使用水泥,投资水泥厂,亦是能够产生暴利。”
“况且陛下南巡,至少十万人以上,护卫的京营官兵、随行的官员和吏员、伺候的太监和宫女,再加上沿途征调的民夫和各地迎驾的地方官,人吃马嚼,都是生意啊!
这么多人沿途要吃饭、要住宿、要用马匹、要补充各种物资,运河沿线每一个驿站和码头都会变成临时的闹市,客栈会爆满,粮价会上涨,马料的需求会暴增。
所以属下不光要建货栈和水泥厂,还准备提前囤一批粮食、草料和骡马,在南巡沿线的几个关键节点上开设临时供应站。”
“没想到你还有这个头脑。”
他沈炼不是一个容易被商人的花言巧语打动的人,但他不得不承认,西门庆这个家伙确实有眼光。
“此事你放心去做。”
沈炼沉吟了片刻,然后抬起眼,目光落在西门庆脸上。
“有什么要打招呼的,和我说便是了,我尽量安排。
锦衣卫在运河沿线各府都有驻点,通州、天津、沧州、德州、临清、济宁,每处都有我们的百户所。
我和这几个所的百户多少有些交情,回头写几封信,让你的人带上。
你在运河上跑生意,免不了要和沿河关卡上的税吏和闸官打交道,锦衣卫的招呼,能让你少很多麻烦。”
如今虽然皇帝整顿商税,但到了地方,政策的力度就被大打折扣了。
如果没有过硬的关系网,一个商贾想要在运河沿线同时铺开货栈、水泥厂和供应站这三摊子买卖,光是各种明暗规费和地头蛇的刁难就能让他寸步难行。
“多谢佥事!”
西门庆大喜过望,从椅子上站起来,双手抱拳,朝沈炼行了一礼。
“专心干事去罢。”
“是!”
语罢,西门庆放下礼物,就离开了。
他的礼物并不贵重,只是几壶一杯醉而已。
但价值也有十几块银币。
十几块银币,说多不多,够普通人家大半个月的开销。
说少不少,对于沈炼这样的锦衣卫佥事来说,倒也算不上什么拿不出手的贿赂,不过是一份恰到好处的人情往来。
西门庆离开之后,骆婉清端着茶水过来。
她穿着一件素雅的月白色襦裙,外罩一件淡蓝色褙子,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挽了个简单的髻。
她将托盘放在书案上,拿起茶壶,给沈炼的杯子里续了新茶。
之后站在沈炼身侧,低头看着自家夫君那张在烛光下显得格外疲惫的脸。
“夫君,前途已经有了去处,怎还是愁眉苦脸的?”
之前沈炼以为皇帝忘了他的去处,一直愁眉苦脸。
几天前,沈炼的任命终于定下来了,而且比所有同窗的任命都更让人意想不到。
骆思恭已经跟他说了,他将会随陛下一道南巡,护卫陛下周全。
南巡途中,皇帝的安全是整个帝国最高等级的要务,负责这项工作的人必须是皇帝绝对信任的、军事素质最过硬的、应变能力最强的精英。
沈炼被选中了。
这种任务,比去东吁的丛林里打一场看不到尽头的烂仗,更容易升官。
在东吁战场上,立功再大也是前线将领的功劳,皇帝远在北京看不到。
但护驾南巡是在天子身边,一言一行都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只要表现得好,不需要等战后评功,皇帝一句话就能让人平步青云。
然而,沈炼却笑不起来。
“南巡之事,如今朝堂上下,闹得是沸沸扬扬的。”
沈炼将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了回去。
“听闻叶阁老等一干臣僚反对陛下南巡。
内阁里虽然多数是帝党,但都察院的御史们、六科的给事中们、翰林院的清流们,这些人可不全是站在陛下那边的。
明日御经筵,叶向高要亲自和陛下在文华殿上公开辩论南巡之事的利弊得失,到时候朝堂上所有反对南巡的力量都会在经筵上集中爆发。
无法为君父分忧,我实在是心有愧疚啊!”
“夫君。”
骆婉清却是上前一步,挽住沈炼的手。
“你只需要准备护卫陛下周全即可。
你是锦衣卫佥事,你的差事是保护陛下的安全。
不管南巡成不成行,你都只需要做好这一件事。
其他的事情,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也不需要我等杞人忧天。
明日经筵上,陛下自有陛下的决断。”
自家这夫君,自打进了皇明军校之后,已经变得极为上进了。
但想法,还是之前的锦衣卫“密探思想”。
要想立足朝堂,眼光得放长远来。
“我只是在想。”
沈炼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
“陛下身边,到底有多少人,是真心在替陛下分忧,又有多少人,是在替自己算计?”
西门庆这个商贾,看到南巡想到的是商机。
叶向高这些反对南巡的大臣,他们反对的理由是什么呢?
是真心为了朝廷的财政和百姓的生计考虑,还是在替江南那些偷税漏税的士绅们打掩护?
不过,这些问题实在是太烧脑了。
沈炼摇了摇头,便不再去细想了。
夫人说得对,他只需要将陛下交代的任务完成即可,其他的事情,就不是他应该去想的。
...
翌日。
乾清宫。
朱由校早早的便起来了。
天尚未大亮。
用了早膳之后,朱由校一如既往的看锦衣卫密报。
今日的密报比往日厚了不少。
南巡之事搅动朝廷,朝臣之间的联系这几日很是密切。
叶向高的府邸门口车马不绝,都察院的几个御史连续三日在御史中丞家中密谈至深夜,六科廊的几个给事中也在私下串联,联络了一批翰林院的清流。
这些情况,都在锦衣卫的观察之下。
每一个人去了哪里、见了谁、说了什么话,都被锦衣卫的密探记录在案。
经过南巡之事这一搅和,原本京城的浑水,也是翻腾起来了。
那些平时隐藏在朝堂表面之下的暗流和漩涡,现在都被南巡这块大石头激得翻涌了上来。
谁和谁是一党的,谁和谁有过节,谁在暗中支持谁,谁在观望等待风向,所有这些平时需要花大力气去梳理的复杂关系,如今在南巡这面照妖镜下全都无所遁形。
“陛下,”
黄骅轻手轻脚地走进来,手里捧着一摞奏疏,封面上都贴着红色签条,表示是内阁阁臣的专呈密奏。
“昨夜,内阁首辅方从哲、阁臣孙慎行、徐光启、孙如游、熊廷弼、李汝华等,皆递了牌子,请求面圣。
陛下不见,都留了奏疏。陛下可要看看?”
朱由校抬起头,目光在那摞奏疏上扫了一下。
内阁大多数阁臣同时递牌子请求面圣,这在平时是极罕见的,
通常只有遇到军国大事、需要内阁集体向皇帝当面请示时才会如此。
他将密报合上,放在一边,端起案上的参茶抿了一口,问道:“是劝朕不要南巡的?”
“不全是。”
黄骅的回答很谨慎。
“那给朕看看。”
朱由校将参茶放下,从最上面拿起第一份奏疏。
很快,众阁臣的奏疏便被他逐一翻阅完毕。
孙慎行、孙如游、李汝华这三个老成持重的保守派阁臣,虽然内心不赞成南巡,但奏疏的末尾都不约而同地表明了同样的态度。
他们不会在经筵上公开反对皇帝。
而徐光启、熊廷弼就更加干脆。
徐光启的奏疏只有薄薄两页,开门见山地表示同意皇帝南巡,认为南巡对于整顿江南吏治、巩固财赋重镇、震慑地方豪强具有不可替代的作用。
熊廷弼的奏疏更是直接。
同意皇帝南巡,并且要在经筵上,作为讲官,为陛下对付叶向高等人。
“叶阁老虽为老臣,然其论南巡之弊,多属迂腐空谈,臣愿于经筵上与之当面辩论,若不能驳倒叶向高,臣甘愿领受任何惩处。”
“就你们两人,哪里是叶向高的对手?”
朱由校笑着摇头。
徐光启是个科学家,脑子里装的全是水利、农事、天文和火器,让他去和叶向高那个在朝堂上辩了几十年的老牌儒臣对垒,无异于让一个火铳手去和剑客近身肉搏。
熊廷弼倒是口才不错,但他脾气太暴躁,容易在辩论中失态。
不过,两人之才不可依仗,但这些奏疏,还是让朱由校心中轻松了不少。
“到底,这内阁还是握在朕的手上。”
这些阁臣的奏疏,证明他对内阁的掌控程度还是很高的。
孙慎行、孙如游、李汝华哪怕是传统士大夫,思想保守,私下里对南巡有千般顾虑万般担忧,但还是支持他这个皇帝。
这种支持不是出于对南巡的认同,而是出于对他们的忠诚。
作为帝党阁臣,他们知道自己的政治生命是绑在皇帝的战车上的,皇帝的方向就是他们的方向。
徐光启、熊廷弼更是要为他这个皇帝冲锋。
这些奏疏之中,首辅方从哲的奏疏,让朱由校眼神闪烁。
他将方从哲的奏疏单独挑出来,放在御案正中央。
方从哲在奏疏中写道:
“臣病入膏肓,命在旦夕,然今日之事,臣不敢不言。
陛下南巡,乃整顿江南、肃清积弊之大计,臣以为可行,且必行。
臣虽病骨支离,今日当亲赴文华殿,以三朝老臣之身份,为陛下陈南巡之必要,驳叶向高之迂论。
臣一生谨慎,临事未尝轻言,今日之言,非为私计,乃为社稷。请陛下明鉴。”
朱由校将奏疏缓缓合上。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
“方阁老的身子,当真让朕忧心啊。”
今日锦衣卫奏报,便有关于方从哲的消息。
方从哲如何让儿子将那棵吊命的百年人参煮了,如何在书房中连夜翻阅经史子集,为今日的经筵撰写辩论提纲,各种细节,朱由校都一清二楚。
老方啊!
朱由校一方面感慨对方从哲的恩遇没白费,另一方面,却也是心疼方从哲。
他本可以安安静静地死在病榻上,史书上会给他一个不错的评价。
但他没有选择那条安稳的路,而是选择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为他这个皇帝再遮一次风、再挡一次雨。
得罪了那些江南士绅,这身后名恐怕就有些难说了。
若他手底下的臣子,都是方从哲这般的,这天下事,将会简单许多。
朱由校心绪复杂,但还是准备摆驾文华殿。
清晨五更刚过。
鸿胪寺官员便在午门外引班就位。
文华殿丹陛下,朝臣鱼贯而入。
内阁、六部、都察院、翰林院、六科廊、通政司的主要人物都到了。
各部尚书、侍郎,都察院的左右都御史和佥都御史,六科廊的都给事中和左右给事中,翰林院的侍读学士和侍讲学士,通政司的通政使和参议。
可以说,殿陛之下,皆是朝中实权人物。
这些人是大明官僚体系的核心和中枢,每一个人手里都握着不小的权力,跺一跺脚,地方都要抖三抖的。
很快。
皇帝朱由校自正门入,着衮冕升御座。
展书官跪展御案书卷,鸿胪寺官唱赞行礼,五拜三叩头。
殿内侍班御史、给事中各二员,分列殿中南隅,目不转睛地纠仪。
“今日御经筵,议‘天子巡狩之制’。”
端坐之后,朱由校面无表情开口。
知经筵事官孙慎行旋即欠身道:
“陛下,臣等已按诏命备好经义议题。
自《尚书·舜典》‘五载一巡狩’起,历代注疏咸备。
然臣以为,今日当以实论虚。
天子出巡,于祖制如何,于时势如何,于国计民生如何,皆当剖白于御前。”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了些。
大家都知道,所谓“论天子巡狩之制”,翻译过来就是四个字:
皇帝要不要南巡。
朱由校将目光投向左侧首位的叶向高。
这位年近古稀的内阁首辅白发萧疏,却腰背挺直,稳稳一揖,率先开口。
“陛下,臣以为,天子南巡一事,当下不可行。”
这位福建人历仕三朝,处事果决,在万历年间就敢独掌内阁,“善决大事”,缙绅视之为泰山北斗。
“《尚书·舜典》所言‘五载一巡狩’,其前提何在?”
“在四方无事,在仓廪充实,在道路桥梁无不备,在州县供亿无不周。
臣请陛下自问:我大明天下当真大治?各处饷银可有半年之积?
臣任首辅以来,每日看着户部的账目,几乎夜不能寐。”
“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臣请陛下思之,若南巡之诏一下,沿途办差、征发徭役、修葺行宫,地方官吏必借此额外科派。
陛下若南巡三月,江南的百姓便要为此筹备半年。”
他向前一步,袍摆微晃。
“臣恐,圣驾甫出京师,而江南民怨已生矣!”
殿中渐有议论声起,而叶向高话语未停。
“臣闻嘉靖十八年,世宗皇帝南巡承天,往还三千里,沿途州县凋敝者十之三四。
当时户部预支银三十余万两以备官军粮料,地方加派之数尚不在此中。
如今国用几何?陛下岂可再蹈前辙!”
他一口气说完,叩首:“臣言尽于此,死罪。”
东序的熊廷弼眉头一皱,嘴唇微动,却被身旁的徐光启用目光压住。
这位兵部尚书性刚气烈,哪里耐得住。
但徐光启微微摇头的意思是:叶向高刚退下,现在接话,于礼不合。
果然,鸿胪官唱名后,这才有人出列。
孙如游上前,道:
“《礼记》言:‘天子五年一巡守’。
南巡非不可行。
但臣以为,今日经筵议此事,不宜过早定论。”
“臣请陛下先派御史巡视江南,察吏治、访民瘼、修道路、备仓储,待一切就绪,陛下再行南巡,则事半而功倍。”
这番和稀泥的表态看似什么都没说,实则已经摆明了立场:
南巡可以,但容我们先铺路,容我们先请示。
说白了就是拖。
朱由校面不改色,没说什么。
孙如游的“拖”字诀在他意料之中。
“孙卿以为如何?”
朱由校看向孙慎行。
孙慎行硬着头皮上前,道:
“陛下,臣欲引《大学》‘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恶恶之’一句。”
“南巡一事,百姓之好恶,臣实不知。
臣在礼部时考察过江南税收,知江南财赋占天下十分之七。
若南巡能安抚江南民心,臣以为可议;若南巡徒增江南民累,臣以为不可为。
此两端,臣不敢偏执,唯请陛下明断。”
他这话看似无倾向,实则已向赞同南巡方向靠拢:
江南财赋占天下七成,皇帝亲自去安抚,有什么不好?
朱由校终于微微点头。
“孙先生之言,公允。”
偏殿侧的纠仪官瞥了一眼日晷。
第一轮交锋便已耗时甚久,这在经筵史上罕见。
通常经筵不过讲读经义、稍加问难便散,而今日更像一场朝堂大辩论。
朱由校却仿若未查。
“朕今日与众卿议南巡,非为游幸,实为两事。”
“其一,全国粮饷供应,泰半仰仗江南赋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