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
天幕之上,朱小章那一番话一出,直接触动到了董卓心口。
他原本只是醉醺醺地看着朱小章他们胡闹,可听到朱小章抽丝剥茧般将责任指向袁绍时候,董卓猛地从铺着虎皮的座椅上站了起来。
他死死盯着天幕上朱小章那张年轻却自信的脸,突然仰头,爆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说得好!朱小章是吧?你说得太他娘的对啦!”
董卓的笑声在空旷的大殿内回荡,吓得侍立一旁的侍女和侍卫们噤若寒蝉。
他大步走到殿中央,仿佛天幕上的朱小章就在眼前,忍不住大声释放自己的情绪。
“世人都骂我董卓!骂我乱臣贼子!骂我霍乱了大汉江山!焚烧洛阳,迁都长安,废立皇帝……这些罪名,老子认了!是老子干的!”
他话锋一转,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愤懑与不甘:“可真正的窃国大贼,是谁?是那些躲在后面,满口仁义道德,背地里却把天下当棋盘,把老子当棋子用的伪君子!”
“就是他袁本初!他们汝南袁氏!”
董卓的情绪彻底上来了,他来回踱步,像一头被困住的暴躁野兽,开始控诉。
“老子出身贫寒!陇西临洮的一个边地武夫!能坐到前将军的位置,是老子一刀一枪,在凉州、在并州,跟羌人、跟叛军拼命换来的!”
“可那又怎样?到了洛阳那种地方,没有背景,没有他们那种四世三公的招牌,老子这个官,就到顶了!再也上不去了!”
他猛地停下,指着虚空,仿佛那里站着趾高气扬的袁绍:“你们知道吗?老子拼死拼活半辈子才挣来的这点家当,这点官职,在他袁本初眼里算什么?”
“那可能只是他们家给袁绍那小子安排仕途的……起步!”
“区区一个司隶校尉?还是什么西园八校尉之一?老子记不清了,反正对袁家来说,轻而易举!”
“然后呢?”
“然后他们向我发出邀请了!大将军何进要诛宦官,袁绍他们这些士人代表,担心何进势力不够,要召外兵进京壮声势!”
“选来选去,选中了老子这个听话、有点兵又没什么根基的边将!”
董卓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自嘲和狠厉:“他们邀请,老子敢不去吗?”
“不去,就是违逆大将军和袁氏的意思,在朝中还能有活路?”
“去了,带着我那区区三千人,能干什么?老子当时想的就是,去洛阳,当一条好狗!当袁家、当何进的狗!”
“帮着他们把宦官咬死,然后说不定能跟着喝口汤,在京城站稳脚跟,光宗耀祖!”
他双手一摊,脸上露出被命运戏弄的狞笑:“可惜啊!当老子真的一脚踏进洛阳这个局里,才发现……这他娘的是个死局!”
“不听他们的,何进死了,宦官反扑,老子可能被当成替罪羊清理掉。听他们的?”
“嘿,宦官是被杀干净了,可老子这个外来的狼,也成了所有洛阳权贵眼中的钉子了!袁绍他们想要的是听话的狗,不是可能反咬一口的狼!”
“老子得罪了宦官残余,得罪了洛阳的旧官僚,更得罪了那些原本指望靠这次政变上位的士族清流!老子成了所有人的靶子!”
董卓的眼神变得凶狠而决绝:“老子不兵行险着,控制皇帝,把持朝政,难道等着被他们像条野狗一样宰了吗?”
“火烧洛阳……是,是老子干的!那是为了断掉关东那些联军的念想,也是为了抢时间!老子得罪了天下人,不带着皇帝赶紧跑回老子经营过的关中,难道还呆在洛阳等袁绍带着十八路诸侯来清君侧,把老子碎尸万段吗?!”
他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这番积压已久的愤懑倾泻而出后,竟让他有些脱力。他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谋士李儒。
李儒适时地叹了口气,点头道:“主公所言,句句肺腑。”
“世人皆视主公为霍乱天下的元凶,岂不知,主公当年,何尝不是一枚被摆上棋盘的棋子?”
“乱世求生,身不由己,迫不得已罢了。”
“纵观全局,真正欲行王莽故事,谋夺汉室江山的,恐怕……正是那些道貌岸然的世家魁首。”
“大汉覆灭之责,细究起来,还真怪不得主公头上,至少,非主公本意亦非始作俑者。”
董卓重重哼了一声,坐回位子,盯着天幕,恶狠狠地道:“听见没?后世的娃娃都比你们明白!袁绍……袁家……好一个四世三公,好一个天下楷模!呸!”
成都。
刘备眉头拧成了一个深刻的川字。
“丞相……”
刘备的声音有些干涩,带着难以置信的怀疑:“当年董卓霍乱天下,致使社稷倾颓,皇纲失统……这,这真的是袁绍他们一手操纵促成的吗?”
诸葛亮羽扇轻摇的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主公,当年洛阳剧变,时局动荡诡谲,信息混杂难辨。”
“加之随后天下分崩,战火连绵,许多真相细节早已湮没在乱世烽烟之中,确实难以完全考证清晰。”
他顿了顿,组织着语言:“然而,若抛开成见,仅从事实推断:董卓在进京之前,虽为边州牧守,拥兵一方,但其政治根基,在朝中的影响力,与盘根错节百余年的汝南袁氏这等顶级门阀相比,实有云泥之别。”
“以他当时之力,若没有洛阳城内重量级人物的默许,接应乃至策划,想要如此迅速且彻底地控制朝廷中枢,废立皇帝,绝非易事。”
“董卓进京后,初期行事尚有所顾忌,并非一味蛮干。”
“其能迅速掌控局面,与当时以袁绍为代表的部分士族力量最初的态度模糊,甚至可能存在的某种默契不无关系。”
“只是后来董卓野心膨胀,行事越发暴虐,超出了所有人的控制,才导致联盟讨董。”
他看向刘备,再看向朱小章他们课堂:“如今,朱小章,刘闯这些后世学子,站在千年之后,手握相对完整的史料,跳出当时利益纠葛的迷雾,以结果反推动机,以长时段的历史脉络审视关键节点……”
“他们的看法,或许比我们这些身处局中,甚至曾是局中一员的当事人,要看得更清楚、更透彻一些。”
刘备闻言,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拳头微微握紧:“如此说来,袁绍他们……才是大汉江山崩塌的真正推手?”
“他们原本想要干什么?清除宦官后,扶持一个听话的皇帝,然后由他们这些士族门阀来……治国?甚至……更进一步的谋划?”
他想起自己早年曾依附袁绍,参与讨董,心中不禁涌起一阵荒谬与后怕:“当年我等还曾助阵袁绍,号召天下讨伐董卓,兴复汉室……这岂不是……助纣为虐?至少,是被他们当成了棋子?”
诸葛亮轻轻叹息一声,羽扇停住:“当时天下汹汹,董卓暴行确凿,民怨沸腾。主公与天下英雄共举义旗,讨伐国贼,乃是秉持大义,并无过错。”
“至于袁绍等人背后更深层的意图,当时恐怕连他们阵营中的许多人都未必全然知晓,或者说,被诛除国贼、匡扶汉室这面大旗所遮蔽了。主公不知内情,实属正常。”
“但结合董卓进京前后的异常顺利,袁绍在何进死后迅速逃离洛阳却又立即成为关东联军盟主,以及袁氏兄弟在乱世中迅速攫取最大利益的表现来看……”
“袁绍及其背后的汝南袁氏乃至部分高阶士族集团,在此次事件中,确实有极大的嫌疑。他们的谋划,很可能从一开始,就不仅仅是为了清除宦官那么简单。”
刘备沉默了,目光投向天空,仿佛要穿透时空,看清当年洛阳城中的阴谋与血腥。
与此同时,东吴,建业。
孙权冷笑一声,对着身旁的周瑜、张昭等人道:“孤看,那朱小章所言,未必没有道理。”
“董卓?进洛阳之前,天下谁知道他是哪号人物?不过一边将耳。可一夜之间,就能把持朝政,废立天子?若说背后无人运作,谁信?”
“再说了,董卓若真把持了朝政,稳如泰山,他何须火烧洛阳,仓皇西逃?还不是因为他发现,那把龙椅烫屁股!”
“洛阳城里,朝廷上下,到处都是袁家门生故吏,到处都是和他不是一条心的高门士族。”
“他董卓一个外来户,坐在那里,能睡得安稳吗?换做是孤,孤也感觉如坐针毡,不如一走了之,回自己的地盘踏实!”
周瑜点头:“主公明见。如此看来,当年何进召外兵,袁绍荐董卓,这本身或许就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局中局。”
“只是董卓此人,野性难驯,并非理想傀儡,最终反噬,导致局面彻底失控。但无论如何,袁氏在此事件中扮演的角色,绝不仅仅是忠臣那么简单。”
“后世学子的分析,为我们重新审视那段公案,提供了新的角度。”
张昭也抚须沉吟:“从利益最终归属看,董卓身败名裂,遗臭万年;汉室权威扫地,名存实亡;而袁氏兄弟,却趁乱攫取了巨大的政治资本和地盘,成为汉末最强军阀……这结果,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
大明。
朱元璋不由得从鼻子里重重哼出一声。
“袁绍也罢,董卓也好,在咱看来,都不是什么好鸟!一个阴险,一个残暴,都是祸害天下的乱臣贼子!”
“不过,现在经过这些后世娃娃这么一提点,咱倒是觉得……袁绍这家伙,可能比董卓还要阴险!董卓是明火执仗的强盗,袁绍嘛……像是个背后捅刀子的窃贼!”
他看向朱标问道:“标儿,你觉得呢?他们这般分析,是不是有点道理?为什么袁术那厮,后来敢那么迫不及待地称帝?仲家皇帝,嘿,他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这个念头,难道就是他一时脑子发热吗?”
朱标恭敬地回答:“父皇,儿臣以为,后世同学的分析,视角独特!确实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