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先生但说无妨。”拿破仑抬手示意。
“老臣感觉……”
冯去疾斟酌着词句:“贵国百姓,乃至许多精英,对于罗马教廷那位教皇,似乎仍保有相当的敬意和影响力。”
“这在我大秦,是难以想象的。”
“我们尊崇孔子,老子等先贤圣哲,但他们的学说,是服务于君主统治,教化百姓的工具,其地位绝不可能凌驾于君王之上,更不可能形成一种跨国的,能与世俗王权分庭抗礼的精神权威。”
他进一步阐述:“陛下若有志于统一欧洲,那么思想上的统一,或许比军事征服更为关键,也更为艰难。”
“您需要让所有被征服地区的人民,首先在思想上认同法兰西民族是最优秀的,法兰西的文化制度是先进的,追随法兰西才有前途。”
“这需要系统地打压甚至清除原有的,可能不利于统一其他思想,强力推行法兰西的语言、文字、历史观。”
“而我观贵国现状,内部思潮尚且多元并立,对外则……似乎尚未有如此彻底的文化征服计划。”
“思想不统,则人心难附,今日征服的土地,明日就可能因不同的信仰和文化认同而再次离心。”
冯去疾的发言,触及了欧洲统一最核心的难题之一。
宗教。
拿破仑的眉头锁得更紧了,这确实是他扩张过程中一直面临且未能彻底解决的软肋。
接着,蒙毅等人也从官僚效率、情报收集、基层控制等角度,结合大秦的经验,提出了各自的观察和建议。
他们核心思想高度一致,法兰西的体系在近代化、文明程度上领先,但在进行彻底统一这种最高难度任务时,其制度的硬度、纯度和残酷性似乎不足。
自然,这些过于激进残酷的发言,也引得拿破仑这一方,频频反对,甚至有些难以接受大秦一方过于激进,冷血。
但,拿破仑都没有反驳。
当大秦众臣逐一发言完毕,轮到扶苏时,扶苏却难得没有发表意见。
“拿破仑陛下……”
“毫无疑问,您是一位伟大的君主,您的成就足以光耀史册。”
“我们大秦使团此行,受益良多。”
“方才诸位大人的发言,皆是从我大秦的历史经验出发,提供一些或许片面的视角。”
“东西方文明背景迥异,时空环境不同,这些意见仅供陛下参考,万不可生搬硬套。”
他巧妙地缓和了之前略显尖锐的气氛,然后从取出一卷早已准备好的的纸张,双手呈上。
“陛下,这是我们根据过去七日参观所得,结合大秦未来发展之急需,草拟的一份需求与合作意向清单。”
扶苏更加直接想要谈合作了:“其中主要包括,高产作物,土豆、玉米、红薯的优质种子及详细种植法……蒸汽机基本原理图纸,关键部件制造工艺……”
“近代冶金、化工的基础知识书籍或图纸,初级军事教育,参谋作业的体系框架;以及……我们希望聘请几位特定领域的学者、工程师,在剩下时间进行短期培训指导……”
扶苏将清单推到放在拿破仑面前:“我们希望在剩下的五天里,能就这些具体项目,与贵国展开实质性磋商与交换。”
“至于统一的经验……方才所言,或许可算作我们支付的一部分无形的报酬,还有,如果有下一次时空外交的机会,我们或许能和贵国达成战略合作……我们会派我们的大军,支援你们统一欧洲……”
拿破仑接过那份沉甸甸的清单,目光快速扫过上面一项项目录,心中震动。
这份清单目标明确,直指工业化的核心,显示出大秦使团绝非走马观花,而是有备而来,精准地抓住了自身最缺乏的环节。
他没有立即表态,只是将清单轻轻放在手边,目光再次投向始终未发一言的始皇。
终于,轮到了这次会谈最核心的两位主角直接对话。
“拿破仑陛下,寡人知道,我大秦与法兰西,差距甚大。”
始皇也开门见山:“你求索的统一秘诀,寡人或许能给的,也只有这些两千年前的老经验了。方才李斯、王翦等人所言,大体便是寡人的想法。”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拿破仑:“然则,寡人最后还有一点,关于统一本身,或许比那些具体建议更为根本。”
室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拿破仑更是格外关注。
“那就是,你还不够残酷。”
始皇说了一句话:“尤其是对你的敌人,对那些战败的君王和国家,你太过仁慈。”
“你的三皇会战,辉煌胜利,但你如何处置奥地利和俄罗斯?”
“没有彻底摧毁他们的王室,没有榨干他们最后一点反抗的潜力。”
“你一路征战,似乎总在寻求一种体面的和平,保留对手的颜面甚至部分实力。这在寡人看来,是养虎为患,是妇人之仁!”
始皇说起这个,无形之中就露出杀气和帝王一种霸气:“寡人统一六国,杀的人,恐怕比你一生所见的都要多!”
“杀得六国贵族胆寒,杀得天下与我大秦为敌!”
“但那又如何?”
“唯有将敢于反抗的势力连根拔起,肉体消灭,将他们的军事潜力,文化彻底碾碎,剩下的人,才会因为恐惧而真正臣服!”
“你想统一欧洲?”
“那就必须有与全欧洲为敌,并将其彻底击垮的觉悟和决心!”
“但是,像天幕剧透的那般,七次反法同盟?”
“那恰恰证明,你之前的胜利不够彻底,你的仁慈给了他们一次次卷土重来的机会和幻想!真正的强者,不怕与全世界为敌,只怕自己不够狠,不够绝!”
这番赤裸裸的,充满始皇特色的统一哲学一出,如同惊雷般在室内炸响。
塔列朗脸色发白,达武等人也面露惊骇。
约瑟夫忍不住失声道:“陛下!始皇帝陛下的时代与我们不同!那时是纯粹的弱肉强食!”
“我们现在是文明社会,如果按照这种逻辑,法兰西会成为全欧洲公敌,会引发前所未有的仇恨和反抗,一旦我们力量不济,会被撕得粉碎!东西方的逻辑根本不同!”
塔列朗也急切地补充:“是啊,陛下!东方是大一统的陆地帝国逻辑,欧洲是均势与民族国家并存的体系。生搬硬套,只会让法兰西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其他人也慌了,更是感觉大秦从始皇到其他所有人,都太过于激进残酷了。
拿破仑抬起手,制止了身边重臣们激动的劝谏。
他沉默了许久,脸上露出复杂的苦笑,喃喃道:“仁慈……吗?确实,回想起来,我似乎……是对敌人太好了。”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锐利,看向始皇:“始皇帝陛下的意思是,如果我们法兰西连承受这种与全欧洲为敌的惨烈战争的决心和能力都没有,那么……我们其实根本就没有资格去梦想统一欧洲,是吗?”
始皇毫不犹豫地点头:“是的!”
“昔日我大秦与赵国长平决战,举国之力,几乎油尽灯枯,险象环生。”
“之后更被六国合纵围攻,危如累卵。”
“但我们都挺过来了!”
“因为我们从上到下,从君王到庶民,都有一种要么赢,要么死的决绝!”
“你们法兰西,缺乏的正是这种以一国之意志,挑战并碾碎整个欧洲旧秩序的气魄和准备。”
“你们的法律、军队、思想,都还带着文明的温情,而这温情,在通往唯一帝座的血腥道路上,可能是最致命的毒药。”
拿破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环视了一圈神色各异的双方臣子,最后目光落回那份清单和厚厚的记录纸上,看着自己记录的纸上。
统一欧洲的答案似乎是有了!
大秦虽然时隔两千多年,但这个统一经验,却似乎也绝对适应于法兰西,它不仅回想自己一路走来,回想过去欧洲发生的七年战争,百年战争……发现,确实如此,他们的战争,不够决绝和惨烈,甚至,允许投降。
但在大秦的语境下,在东方的语境下,不投降,不臣服,就只有一条路,斩尽杀绝。
而他们……骨子里,其实不够狠辣!
哪怕所谓的凯撒,屋大维,甚至于查理大帝等等,似乎在大秦他们的对比之下,都显得比较善良了。
他,就更加不用说了,更善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