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提是,你处理国内矛盾时,手段不至于太过激烈,引起众怒。而最终的结局,很可能是败于外敌之手。”
“寡人也从扶苏口中知道,你在未来的历史评价很高,被视为伟大的军事家和改革者。但……”
始皇微微摇头:“还不够高。如果你真的是为了统一欧洲这个宏图霸业而奋斗,并最终为此牺牲,那么寡人相信,你的历史名望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顶峰。”
“哪怕……哪怕当下,你们的百姓依旧可以因为不满而送你上断头台。”
“但,请想一想,一个时时担心被自己民众送上断头台的君主,一个因为害怕内部反弹而不敢在对外政策上采取最决绝手段的君主,真的能成为统一天下的君主吗?”
始皇目光灼灼的看着他:“真正的统一者,需要有一种超越个人生死,甚至超越当代人评价的决绝。他的目光,必须牢牢锁定在那个终极目标上,任何内部的杂音、暂时的怨恨,都不应成为阻碍。”
拿破仑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眉头紧锁,手指的捏在断头台上。
始皇等待了片刻,给他消化的时间,然后语气稍缓,继续道:“当然……寡人也不知道,今日这番话,究竟是该劝你勇往直前,还是该劝你审时度势。”
“但是,寡人能感觉到,你是一个伟大的人。伟大的人,不应因为怜悯、因为恐惧、因为对身后事的担忧而停滞不前。”
“死,可能谁都怕。”
“但一个想要成就不朽霸业的君主,应该最不怕死。”
“尤其……最不应该害怕的,是国内民众一时一刻的恨。”
“因为当你真正成功,或者即使失败却展现了足够的气魄与牺牲后,历史会重新评价你,后人会记住你。”
“一时的怨恨,在历史的洪流中,微不足道。”
拿破仑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目光在断头台冰冷的轮廓和始皇沉静如海的面容之间游移。
东方帝王的逻辑,是如此直接、如此残酷,却又如此……充满了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这与他所熟悉的欧洲政治哲学,与启蒙思想中的人本主义,与革命所宣扬的人民主权,都存在着巨大的差距。
就在这沉默几乎要凝固成实质的时候,“咻——嘭!”几声尖锐的呼啸划破夜空。
随即,绚烂的烟花在巴黎的夜空中绽放开来,五彩斑斓,照亮了半个天际。
大概是巴黎市民或某些贵族为了庆祝皇帝接待东方贵客,或者仅仅是某个庆典,正在燃放烟花。
突如其来的光亮和声响,打破了两位帝王之间沉重的话题氛围。
他们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那转瞬即逝却又璀璨夺目的花朵。
在烟花明灭的光芒映照下,始皇的脸庞忽明忽暗。
他忽然再次开口:“拿破仑陛下,其实……今天我们还有一个至关重要的点,没有在会议上提及。”
“这一点,或许比法律、军队、思想更为根本,它可能是你们法兰西当前想要统一欧洲的最大天然阻碍。”
拿破仑从沉思中惊醒,敏锐地转过头:“哦?还有什么比您刚才所说的那些更根本?”
始皇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抬起手,指向夜空,又仿佛在虚空中勾勒着地图。
“疆域与地理位置。”
他缓缓说道:“你们法兰西,在欧洲的位置……太中心了。”
“中心,往往意味着四战之地,意味着兵家必争,意味着要同时承受来自多个方向的压力和攻击。”
“意味着……几乎没有战略纵深,没有真正的安全后方。”
“意味着你们只能一直强大,一旦显出疲态,就会被群起而攻之。”
“在你们的邻居眼中,强大的法兰西是威胁,虚弱的法兰西则是一块肥肉。”
“反观我们当年具备统一潜力的国家,无论是我们大秦,还是东边的齐国,南边的楚国,在崛起初期或鼎盛时期,都至少有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向,有一定的国土战略纵深。”
“大秦有关中盆地和蜀地作为根基,东出函谷可争天下,退守则易守难攻。齐国有泰山、大海为屏障,楚国有长江天险和广阔腹地。”
“你们想要统一……”
始皇的目光如炬,看着拿破仑:“除非你们的实力能一次性,永久性地压倒所有邻国,把他们全部打趴下,让他们再也生不起反抗之心。”
“要么……就必须拥有一个别人无论如何也打不进来,无法彻底消灭你们的最后堡垒。”
他稍稍看向西方:“我们大秦最初,不过是西陲边鄙小国,有点像你们西边那个岛国英格兰。”
“偏安一隅,可以慢慢积蓄力量。”
“而你们现在最大的潜在对手之一,东边的俄国,它拥有你们无法比拟的战略纵深。”
“广阔的平原、寒冷的冬季、漫长的补给线。你们想要一举灭亡这样的国家,真的非常非常困难。当年齐湣王一次惨败就亡国,而俄国,可能承受得起多次失败。”
拿破仑深吸了一口气,夜风中带着烟花燃放后的淡淡硝烟味。
他沉重地点了点头:“始皇陛下,您指出的这一点……我并非没有意识到。”
“事实上,我一直在思考法兰西的出路。”
“我的想法之一,甚至是向南发展,打通埃及的苏伊士地峡,建一条苏伊士运河,让我们法兰西的势力和影响力能够深入非洲,连接印度洋。”
“这样,即使欧洲大陆受挫,我们依然可以保有海外的广阔天地和退路。就像您说的,找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支点。”
但他随即苦笑,摇了摇头:“可是,转移国家重心,这比在欧陆征战还要困难百倍。”
“这需要耗费巨资,需要强大的海军,需要处理复杂的国际关系和殖民地事务,还需要改变国内民众和精英的认知与利益格局……这几乎是在重塑一个帝国。”
始皇微微颔首,表示理解。“所以,寡人最后这个建议,或许有些残酷,但可能是最现实的,统一天下,或许不是一代人能够完成的事业。它需要几代人的积累,正确的战略位置,以及一些运气。”
他看着拿破仑,语气变得平和而务实:“拿破仑陛下,以你个人的才华和法兰西当前的国力,或许……当下最好的选择,不是执着于立即统一欧洲这个几乎不可能一蹴而就的目标。”
“而是应该利用你无与伦比的军事和政治才能,为法兰西争取到最有利的国际地位和地缘安全环境。”
“比如,尝试把你们法兰西的领土延展到沙俄……比如,尽力削弱英国的海上霸权,至少确保法国在大西洋和地中海的安全,比如,向南方或海外开拓,为法兰西寻找真正的战略后方。”
“先为法兰西打造一个退可守,进可攻的稳固基业,将内部的制度、法律、思想进行更彻底的整合与强化,夯实国力。”
“至于统一欧洲的梦想……”
始皇顿了顿,望向东方,仿佛看到了自己当年一步步吞并六国的漫长岁月。
“或许,可以留给后人,或者等待一个更好的,水到渠成的时机。”
“强行推动超越国力和地缘限制的霸业,可能会像齐湣王一样,将国家带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是寡人基于东方历史经验,能给你的最后一点建议。”
烟花已经渐渐停歇,夜空重新归于深邃。
塞纳河水依旧静静流淌,见证着这场跨越两千年文明,两位绝世帝王的深夜对话。
拿破仑站在断头台前,望着始皇在近卫陪同下缓缓离去,融入巴黎夜色的背影,久久伫立。
始皇的话,如同冰冷的塞纳河水,浇灭了他心中一部分因会谈而燃起的统一之火,但也让他更加清醒地看到了法兰西帝国荣耀之下的地缘困境与历史局限。
是继续冒险冲击那至高无上的统一王座,哪怕可能跌入深渊?
还是转而经营一个更稳固,更可持续的霸权基业?
这个选择,比他以往任何一次战场上的抉择,都要艰难。
而答案,或许就藏在这片广场上,藏在这座断头台的阴影里,藏在他自己那颗永不满足的雄心里。
夜风拂过,带着初秋的凉意,拿破仑拉紧了披风,转身,也走向了属于自己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