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拿破仑外交团开始了正式访问。
按照行程,拿破仑访问团的第一站,便是被誉为北方洋务之冠的天津机器局。
李鸿章亲自陪同,恭亲王奕䜣亦在侧。
一行人分乘数辆西式马车,在清兵护卫下,穿过天津略显拥挤的街道,驶向城东的机器局。
沿途可见一些西式建筑与工厂烟囱,与传统的北方民居混杂,构成一幅奇特的赛博坦景象,令宋泊伦和吕艺看得目不转睛。
机器局大门戒备森严,高墙内隐约传来蒸汽机的轰鸣。
进入厂区,景象豁然开朗。
低矮的厂房鳞次栉比,烟囱冒着滚滚黑烟,空气中弥漫着煤炭,金属和机油混合的气味。
巨大的水压机、蒸汽锤、龙门刨床等设备在工人的操作下发出有节奏的巨响,穿着短褂的工匠与穿着西式工装的技术人员穿梭其间。
李鸿章引着众人来到一座巨大的组装车间,指着里面正在加工的大型金属构件,不无自豪地介绍道:“拿破仑陛下,诸位请看。此乃天津机器局,始建于同治六年,也就是1867年,由前任三口通商大臣崇厚所创。”
“二十年前,由本督接手经营,陆续从德国伏尔铿、克虏伯等厂购进当时最为先进的机器设备。”
他一边走一边指点:“经过近二十年的发展,如今局内已能制造各类机器、进行金属冶炼、生产基本化学产品、修造船舶、制造车床,当然,最主要的还是生产枪炮弹药。”
“目前,这里可以说是我们大清规模最大、门类最全的机器制造局。”
拿破仑等人听得非常认真,大清这点家底虽然在当前世界排不上号,但已经比法兰西先进多了。
随行的法国工程师和学者更是眼睛发亮,拿着笔记本飞快记录,并与身边的同僚低声讨论,比较着与法国本土工业的异同。
宋泊伦听着李鸿章充满自豪的介绍,却想起了历史课本上的评价。
他忍不住插嘴问道:“李中堂,您说这是大清最大最全的机器局。那汉阳铁厂和福州船政局呢?它们排不上号吗?”
此言一出,李鸿章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随即恢复如常,解释道:“王子殿下有所不知。”
“汉阳铁厂乃张之洞在湖广所办,虽规模宏大,但主要专注于炼铁与钢轨制造,且近年方始筹建,尚未完全投产。”
“福州船政局在闽浙,专司造船,亦是一方重镇。天津机器局之所以称最,一者因其地处京畿,拱卫中枢,朝廷投入最大;二者因其综合性强,从原料到成品,从军火到民器,皆能涉猎。且天津毗邻开平煤矿,燃料取用便利,水路运输通达,此乃地利也。”
他这番解释倒也合情合理,拿破仑微微点头,对大清这种集中资源于京畿要地的做法表示理解,这在任何国家的早期工业化中都很常见。
离开机器局,车队转向海河入海口附近的北洋水师大沽船坞。
这里是北洋舰队重要的维修和保障基地。
相比机器局的喧嚣,船坞区显得更为规整。
巨大的干船坞内,一艘小型炮舰正在维修,工人们敲敲打打,蒸汽起重机缓缓吊运着部件。
李鸿章介绍道:“此船坞建于光绪六年,即1880年,是我北方最早的近代化船厂。虽不能建造如定远、镇远那般巨舰,但维修保养,制造小型舰艇与配件,已可胜任。”
宋泊伦好奇地东张西望,忽然问道:“李中堂,定远号、致远号呢?不在这里吗?对了,我一直想问,这两艘船,到底是我们大清自己建造的,还是向国外买的?”
这个问题让李鸿章脚步微微一顿,脸上掠过一丝复杂神色。
他看了一眼身旁的恭亲王,后者也是脸色尴尬。
“王子殿下对我北洋舰队,倒是颇为关注。”
李鸿章语气平稳:“不瞒殿下,定远、镇远二舰,以及致远、靖远等巡洋舰,皆非我朝自造,乃是向外洋订购。”
他详细解释道:“定远、镇远二铁甲舰,乃光绪七年向德国伏尔铿厂订购,三年前,方才驶回,入役我北洋水师。此二舰为我舰队之核心,吨位最大,火力最猛。”
“至于致远、靖远等穹甲快船,则是向英国阿姆斯特朗厂订购,于去年建成归国。其速力为舰队之冠。”
“我朝虽有福州船政局可造中小舰艇,然如定远、致远这等七千余吨之铁甲巨舰、两千余吨之新式快船,所需之特种钢材、大型轮机、巨炮,乃至设计图纸、建造工艺,目前……力有未逮。故不得不假手外洋。”
啊,这么巧。
宋泊伦和吕艺都没想到,他们来得恰是时候。
拿破仑在一旁静静听。
吕艺好奇过后,忽然道:“那么,李大人,小日子……他们的舰队现在有多少船?我们大清的海军,在亚洲算是第几?”
“倭国?”
李鸿章捋了捋胡须,沉吟道:“据本督所知,倭国近年来虽也购置舰船,兴办海军,但其规模、舰艇之质量,远不能与我北洋水师相比。”
“他们尚无如定远、镇远这般之巨舰。”
“若论舰艇总数、吨位、火力,我北洋水师现下确为亚洲之首。”
“现有主要战舰二十五艘,辅助舰艇五十艘,运输船三十艘,总计过百。官兵四千余人,常驻威海卫、旅顺等地操练。”
“亚洲第一?!”
吕艺瞬间瞪大眼睛,脱口而出:“那……那甲午海战,你们怎么输的?”
“咳!”
宋泊伦赶紧咳嗽一声,拉了拉吕艺的袖子,低声道,“姐,注意场合!”
但话已出口,如同在平静的水面投下一块巨石。
李鸿章和恭亲王奕䜣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尴尬。
甲午之败,虽是天幕透露的未来,但如此直白地被一个外国王子在参观时当面问出,仍让他们感到一阵刺痛和难堪。
周围的清廷随员也纷纷低下头,气氛一时凝滞。
拿破仑也投来探究的目光,他虽知未来大清有一场惨败,但具体细节并不清楚。
宋泊伦见状,只好硬着头皮打圆场,也是解释给拿破仑听:“李中堂,王爷,我姐姐心直口快,请勿见怪。”
“这打仗嘛,因素很多。就像……就像历史上也有八十万对六十万,优势在我却输了的例子。甲午海战虽败,其中必有战术、后勤、乃至国运等多重缘由。”
他话锋一转,看向李鸿章:“不过李中堂,既然天幕都透露了未来你们会败,而且现在咱们海军明显比小日子强,为啥不趁他病,要他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