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教其实是同一个道理。
在中世纪,教堂往往一个城镇里除贵族城堡外最大最好的建筑,尤其是繁华城市中的教堂,更是要找专业的艺术家与团队尽可能设计的繁琐。
哥特式建筑尖塔高顶的十字架,彩绘玻璃上的神话故事,大门、墙上的浮雕都是能多搞就多搞。
这么搞的目的不仅仅是为了奢华装逼,还有让信众在宏伟奢华的教堂前产生自己‘很渺小’的念头,在这个时候,教堂本身其实就是神的外在显化,属于‘神国的一部分’,甚至在中世纪,连‘凡间’的法律都管不到那些宗教内部。
让人在神的面前低头,哪怕这个神是他们虚构的。
同时神职人员也是要尽可能与信众减少接触,用以维持那种神秘感。
一旦教堂可以免费任意进出,甚至变成什么社区服务中心,大爷大妈没事就过来唱个小曲儿,跳跳广场舞,学生来图书馆找书,修女负责兼职幼稚园老师带孩子,城市领导班子三天两头到这里给神父和信众开个会……
那圣经里吹的上帝再牛逼也没用了
因为它赖以生存的神秘性在这种日积月累的频繁接触之下被彻底瓦解。
一样的事物,神龛里的关二爷会受到敬畏,三国杀里的神关羽只会被喷FW,甚至连带着神龛里的二爷一起遭殃。
将一尊神像拉下神坛的最好方式不是砸碎它的神像,而是缩短它与人之间的距离,消解掉它的神秘性。
一堆石像,说破了天它也只是一堆石头。
莱欧斯主教又不是什么小青年,光是想想这样的未来就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这特么比他见过的所有异端都异端!
以前什么福音派浸信会,大家最多信的东西不同,争权夺利抢释经权为的是权力,终究还是要在基督这张桌上吃饭的,只是谁坐主位能多吃的区别。
但面前这个家伙可不是为了吃饭,他是来砸桌的,要让所有人都没饭吃。
是比那些无信者更值得消灭的顶级异端,莱欧斯不惊反喜,这在他看来完全是在惹众怒,天底下没有哪个教派可以容忍如此玷污上帝的行为。
只是当下……
莱欧斯看着那些指向自己的枪口也只能低头
毕竟就算事后给他追封个圣徒身份,修几百座圣莱欧斯教堂,对他而言没有屌用。
没有比这些宗教贩子更清楚,上帝不存在这件事,死了就是死了,没有神国可以去。
如果真的遵从上帝和新教教义,那必然在传统道德层面是个好人,而好人是绝对不可能在这个时代做到主教身份的,最多最多当个神父,而且这样的人往往活不长,莱欧斯自然也不可能为了保卫教堂殉教而死。
敢怒不敢言的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
“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别伤害教堂里的神职人员和孩子就行了,他们是无辜的。”
在心中腹诽道:嚣张吧,越嚣张越好,看你嚣张到几时,咱们走着瞧。
他转变之快让新朝雅政忍不住多看了这家伙几眼
在杰基尔岛上的名单里倒是没见过几个神职人员,可能是圈子不同,毕竟新教不太可能跟拜蛇教、3K党巫毒教这些东西坐一起吃饭,更别说流窜AI这种意图夺取神权的存在,可能另有去处。
“呵呵,这是当然。”
不过新朝雅政哪里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但是无所谓,在笑了一声后,立马招呼着牧师们领走了那些惊慌失措的修女与神父们
接下来不仅要重建教堂,这些神职人员也算是知识分子,如果放出去很容易被他们掀起骚乱坏事,不如等他有时间了,去‘劝说’这些神职人员皈依超级基督教。
至于那些死硬分子,杀了败坏自己名声,摘了神职称谓找个小城市塞进去,爱咋地咋地,超级地球也不差这几口饭。
圣教军相比于玩家,战斗力层面天差地别,目前打仗的时候,那些佣兵只能充当开枪的拉拉队,而且身份杂乱,也没什么时间清查底细。
在这种层面上来看,这群人真的跟当年东征的十字军没什么区别,都是打着宗教旗号去干仗的,当中不少人还抱着劫掠发财的心思。
但也有不少优点,至少他们听话
一般玩家进城可能早就撒丫子满地乱跑,到处打听有没有什么隐藏任务或者BOSS,哪里会有什么闲工夫去做那些磨磨蹭蹭的无趣工作。
但在有足够数量的干部,把控制力深入军队基层圣教军来说,这完全不是问题。
莱欧斯所指望的,十几万教众为了信仰去搞什么圣战这种事情注定是不可能的,他高估了自己。
就像很多文学作品,如著名的《高堡奇人》,在FXS赢得了二战全面胜利,瓜分美国的情况下,居然还有报社、媒体敢讽刺当权政府,有人敢抗议游行。
BRO,看来你是真不知道什么叫盖世太保。
在当时的德国境内,没有哪怕任何一家报社敢停下对纳粹的吹捧,任何中性评判的编辑与记者,第二天都会被绞死在街头,民众甚至不敢在公共场合发表自己的意见,因为到处都是秘密警察和揭发者。
而盖世太保的残忍手段,在东边那个FXS面前,又弱成了渣。
远离战争太久的的社会让他们完全无法想象什么叫真正的残忍。
而对于绝大多数的信徒来说,他们其实并不怎么关心自己信的是哪个上帝,什么新、天主、东正……说到底顶头上司都是一个人,这是经过梵蒂冈认证的。
难道超级上帝就不是上帝了吗,我们还有超级耶稣呢,比你们的耶稣多了超级两个字。
真要为了这种事情开战,他们早就跟摩门教、福音派开战了,哪里会等到现在。
很快在合家欢乐与新朝雅政的联手策划下,一次信仰狂潮在查尔斯顿掀起了。
当很多人还在困惑为什么这群人要拆了教堂时,龙场干部们就带着圣教军找上了门。
他们向众多工人头目、帮派干部、小资产阶级发出了邀请,希望他们能带着人来参加一次公开会议。
得益于视界公司的大力宣传和一直以来的表现,无论军科和联邦政府如何阻止,在南部这些州,其实视界公司的名声是非常不错的。
虽说不理解为什么视界公司会强行掠夺走整个城市的所有企业控制权,但人家底层生活是真的好啊,倒霉的只是公司中高层领导。
就连公司狗,只要劣迹别太过分了,老老实实低头,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最多就是娱乐上的项目和收入被削减了部分而已。
在这个阶层撕裂如此的年代,看到有钱人倒霉高兴还来不及呢。
今天三郎死了我们开心,明天卢卡斯死了我们照样开心,不仅开心,还要鼓掌嗯。
什么?
你说是视界公司害死的!
那我今天中午可得多吃两碗。
因此,民众的配合积极程度非常之高,就差箪食壶浆,喜迎王师了,这就是民心所向。
当人民发现支持你真的可以领到鸡蛋的时候,他们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你,甚至为了明天的鸡蛋,把今天最后的口粮送到你手上。
只是让问询而来的民众们没想到的是,这次会议并不是在视界之声上看到过的对公司高层、政府官员进行现场砍头的公审直播,而是截然不同的诉求大会。
而且是在查尔斯顿全港区十几个地方同时举行,场景简朴到就是一块由用围栏圈起来的空平地,连个台子都没有
四个穿着白金喷漆的动力甲士兵站在四角,像个门神一样威武不凡。
站在他们中间,穿着刚刚从教堂里顺来的黑色牧师服,康纳总感觉自己领口有些紧。
他这辈子都没想到自己的人生竟然会在这么短的一年里大起大落,身份转变了这么多次。
法军中尉—战俘—敌军士兵—随军牧师?
现在居然还要布道,而且布道的内容那叫一个奇葩,完全不是他老家那边天主教的教义,光是想想手里圣经上的内容,他就有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这特么谁想得到?
看着跟前已经在工人头目号召下,从房屋中走出来的美国人民,康纳突然有种微妙的感觉。
他可是一个法国人,现在却在为了美国人的未来而战斗,虽然听上去有些愚蠢,甚至死了可能还会被法国人嘲讽不值当,但就是有种……怎么说呢……来自道德上的优越感。
就算真有人当面奚落康纳,他也只会觉得夏虫不可语冰。
虽然这种想法是内部不提倡的,但也没办法根除。
而且法国人卖命救美国人怎么了?
那是咱们的优良传统!皇室严选!
嘈杂人群中,一个瘦麻杆似的少年挥舞拳头
“你们怎么不杀人?”
“我爸爸说你们在旧金山金门大桥砍了好多公司狗的脑袋。”
被打断思考的康纳觉得有些尴尬
“咳……我们不会乱杀人的。”
他又不是视界佣兵,也不是另一批底层出身的龙场士兵,对公司狗其实没有太多怨恨
“才不是乱杀人,杀的好!”
那少年反而大声喊道
“我妈妈就是被他们害死的!等我长大了,我也要砍死他们!”
他犹记得那是一天深夜,母亲为了赚钱,被几个公司狗拉走后一整晚都没回来,第二天只在街边垃圾堆里看到了四分五裂的尸体。
警察不管,父亲也不敢深究,只能每天灌酒麻醉自己,但少年心头却早已种下了仇恨的种子。
“……”
看着对方已经通红的双眼,康纳头一次对自己曾经的公司狗身份生出惭愧之情。
“小子,我们会惩罚那些坏家伙的,但不是现在要谈的事情,你等下可以把那些人的名字单独告诉我,我会给你一个满意的答复。”
得到康纳的答复的少年这才安静了下来
有了这么一个小插曲,人群更好奇视界公司想干什么了。
康纳见气氛烘托的差不多了,于是咳嗽说道
“呃……咳咳,那就开始吧。”
他拿出腰间那本包有金属撞角的圣经,装模作样的随手翻开,说道
“在万能的主的见证下,你忠实的信徒,康纳.伍德沃克,将在此宣扬您的道。”
他没当过神父,就连教堂也没去过几次,现在完全是赶鸭子上架。
但好在新朝雅政也清楚这一点,让人自由发挥肯定会把事情搞砸,于是,新朝雅政现在就坐在教堂里,一双义眼同时显示出十几处布道现场的画面,他一边看,一边提醒着每个被选出来的随军牧师,大脑高速开动。
“康纳,语气柔和一些,姿态庄重一点。”
“威廉姆斯,不要绷紧身子,放松下来,没人让你站军姿。”
“奥萝拉,现在该让群众说话,你不要插嘴。”
他就这么实时教导着每一个随军牧师,从说话的语气到站姿,甚至是如何利用话题节奏来引导现场群众的情绪。
而这场布道,同时还在视界之声上直播,在他和合家欢乐的申请下,甚至拿到了一个首页推荐位。
“我们、洪与耶稣都是上帝的孩子,并无高下之分,我们同样善良、美丽,只是相较于长兄…”
康纳只觉得自己在说废话,还有那个洪到底是谁?
满腹疑问的他又不敢停下,只能硬着头皮念下去
“所以,作为他所钟爱的孩子,不能事事恳求与他,人类理应站出来自己解决问题,因为独立解决问题正是孩子长大成人的标志,而我们这些率先长大的,理应帮助尚处在稚嫩中的弟弟和妹妹。”
“we are the world!”
“we are the children!”
“所以,你们有任何诉求,无论是生活上,工作上的问题和困难都可以向超级基督教的牧师们倾诉,我们和政府机构会尽可能的为你们解决困难,因为我们本就是一家人。”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向神父倾诉本来就是他们经常做的事情,甚至还有一个专门的忏悔室来让他们当树洞,但那就是个心理安慰,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而政府也从来得不到底层人的信任,两者互视为仇敌。
因此当康纳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们大多是不信的。
只有刚刚那个少年用力挤到最前面,打破了平衡
“什么问题都可以吗?”
康纳终于合上那本他看几眼都觉得头脑发昏的圣经,点头说道
“都可以。”
“我们家没钱了。”
少年的问题是如此直接
“我父亲两天前摔断了腿,码头工长就把他开除了,我们甚至没钱吃饭。”
“所以你的问题不是没钱。”
康纳听着耳机中新朝雅政的话语,走到人群前摸了摸对方的头,并将其扩展后说道
“小子,你现在的困难有三个,饿肚子,没工作,父亲受伤看不了病,对嘛?”
少年感激地点头,他没读过书,没有那么好的语言组织能力,所以说不太清楚
“我们已经征用了码头医院,正在召集查尔斯顿的医疗人员,等下你就可以带着你父亲去接受治疗了,钱的问题不用担心。”
“至于工作,等他伤好了可以到视界之心城市系统上登记自己的情况,短择8小时,长则3天,会有工作找他的。”
“至于饿肚子…”
康纳摸了摸自己后腰包,从里面掏出了今天他还没来得及吃的巧克力,塞进少年手中
“等下我们会发放免费的食物,记得去领。”
这里是货运港口,稳定之后,古巴那边工厂生产的物资就能逐渐运输过来。
至于现在,先抄了仓库应急再说。
当康纳仔细为少年陈述问题并提供了解决方案后,其他人也开始忍住自己的质疑心态,试探性地提出了自己的困难
一个两个,说出自己困难的人越来越多
而康纳也只能耐着性子一个一个回答,并让身旁的运输平台挨个登记说话者的身份以及他们遇到的问题,经过系统性统筹归类之后再想办法一一解决。
“我父亲的脏器义体瘫痪了,但是我没钱换新的,还被医院赶出来了。”
“等下跟着一起去义诊。”
“我没钱买药了。”
“义诊。”
“我说的是能嗨的那种药!”
“来人,把他抓起来,强制送去做神经元调节介入手术。”
“我不想当妓女了,但我什么也不会…”
“我们接下来会开展免费的技能培训班,有兴趣的话可以去申报。”
“可我还欠海拉帮高利贷…”
“海拉帮?没关系,等下应该就没有了。”
“我们还不起银行的高利贷,家里的房子被收走了,现在露宿街头…”
“参加工作会安排临时住宿,一家人的话记得申报家庭组……”
康纳忙得满头大汗,嘈杂的声音让他忙得晕头转向,甚至连之前负责站岗的四名小队成员都被他叫来帮忙记录了。
基层控制力不是你招很多人就能拥有的,西大难道不想要东大这样的基层管控吗?
无法建立民众与政府机关的互信机制,那你招募再多的公务员也没用,因为人家就不信任你。
而要建立这种双向信任,就必须要让人民相信你能替他们解决问题,而不是一个只会收税的吸血鬼。
但很可惜,西大乃至整个欧美系统都做不到这一点,只能看着公务员系统越来越臃肿,效率也越来越低,直到僵死。
任何一个组织,一旦拥有了强大的基层控制力那么它就能爆发出难以想象的凝聚力与秩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