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深知叛军主力仍在云关寨,鄢本恕也还在,不再接再厉将他们一举成擒,眼下的胜利就没有多大意义。
便先召来彭世麟,细细问起了蓝鄢二人下一步的计划,彭世麟笃定道:
“老师,俺那便宜岳丈说打下樊哙镇之后便举火为号,鄢本恕见着便出兵。”
“就这?”王守仁眉头直皱。
“就这呀,还咋了?”彭世麟挠头道。
“我觉得他们没说实话。”王守仁却断定道:“他们要烧粮仓,樊哙镇肯定着火,但着火不一定意味着他们赢了,这信号太不明确了。”
说着他看一眼彭世麟道:“为师觉得他们另有约定,只是瞒着你罢了。”
“不能吧?”彭世麟瞪大眼道。他那股憨劲儿确实不是演出来的,也演不了那么真。
“问问本人就知道了。”王守仁便吩咐道:“把蓝廷瑞带进来!”
“进去……”四名卫士抓着绳索,将一身蛮劲儿的蓝廷瑞押进了殿中。
“跪下!”他们又把蓝廷瑞强行往地下按。
“算了。”王阳明摆摆手,卫士这才不再强按。
他打量着这位横行蜀中近三年的‘顺天王’,见其就是个普普通通的四川小个子,扔在人群里根本分不出来那种。
此人原本是个煮盐的灶户,在山中行走时,发现一枚古弃印,又得到一剑,自称有天命,遂与党羽迷惑民众起义。最盛时聚众十余万,掠地上千里,也算得上一方英雄豪杰了。
王守仁其实挺想跟他好好聊聊的,但时间紧迫,没工夫跟他啰嗦,便开门见山地问道:“除了举火,你与鄢本恕之间,恐怕另有暗号吧?”
蓝廷瑞心头一震,咬牙切齿道:“王守仁你堂堂道德之士,怎也是个无耻之徒?骗了我还不够,还想再坑我兄弟?门儿都没有!”
王守仁便冷笑道:“云关寨断粮已有月余,我即便围而不攻,也能困死满寨老小。之所以将计就计,不过是天有好生之德,希望少死点人吧。”
他又循循善诱道:“所以你不说,反而会害了云关寨的弟兄,说了倒能救他们一命,你想想是不是这个理儿?”
“……”蓝廷瑞却垂首不语。不是王哥魅力不够了,实在是他被‘贤婿’伤得太重了,要是配合的话,实在过不去心里这个坎儿。
王守仁早料到他会这样,又加码道:“你的命运我决定不了,但你若配合,我可以保证留你全家性命,降众一概不问,发给路费回家。”
“然后回了家再收拾他们?”蓝廷瑞抬头揶揄一笑,“我全家早死绝了!哪还有什么全家?便是蓝凤娇,也只是我干闺女。”
王守仁一挑眉:“哦?那这又是谁?”
他轻轻一拍掌,帐外军士便押进个少年来。蓝廷瑞一见,脸色骤变,脱口道:“紞儿!”
那少年也咧嘴哭道:“爹!”
正是蓝廷瑞的亲儿子蓝紞,父子二人四目相对,泪如雨下。
还是蓝廷瑞最先回过神来,颤声问道:“你……你怎么会被抓住?”
蓝紞抽泣答道:“爹让我们隐姓埋名躲到遂宁,我们都照做了。可今年官府分田清丈,要每家每户重登户籍,我们就藏不住了……全家都被官府抓起来了。”
蓝廷瑞一听居然是被一锅端了,失声叫道:“怎么会藏不住?我不是给你们编好来历了吗?”
王守仁笑道:“哈哈哈!蓝首领,你当本官做事是糊弄鬼么?你让他们自称是夔州府巫山县人士,可那边的户籍清丈也已完成,一道协查文书过去,立时便露了马脚。”
他当然不会告诉对方,其实是锦衣卫一直在找蓝廷瑞和鄢本恕的家人,跟地方衙门通力合作,才锁定了目标……
既然亮出王牌,王守仁也强硬起来,“你若执意不说,明日我便推蓝紞到阵前祭旗,再攻山寨。到时候玉石俱焚,你蓝家连香火都留不下。还有你爹娘兄弟,一并解送京城献俘,押到菜市口凌迟处死。你自己掂量吧!“
蓝廷瑞被王守仁这番话彻底击溃,他望着儿子苍白的脸,又想起老父老母,半晌终于泄了气,哑声道:“……三盏红色孔明灯,与举火同时升起,才是真信号。鄢本恕不见三灯,绝不会出谷……”
~~
有他儿子做人质,王守仁不怕他不说实话,立马命人下去准备。
待到三更时分,镇上燃起熊熊篝火,热气流将三盏红色的孔明灯送上夜空,顺着山风飘往云关寨方向……
鬼见愁山风呜咽,鄢本恕坐在那里一动不动,死死盯着樊哙镇方向。他本就多疑,既怕蓝廷瑞中了圈套,又怕错失突围良机,
忽见远处天空泛红,有大火熊熊燃烧,紧接着三盏红灯次第升空,正应了他跟蓝廷瑞的密约。
“好!干的漂亮!”鄢本恕见之大喜,再不疑有他,猛地站起身,高声下令道:“儿郎们,随本王出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