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担心的,是其他海商,会不会也受到了压力,出现反复?”苏录叹了口气道:“那我们的海运大业,可就麻烦了。”
“这确实不好说。”吴廷举吃一堑长一智,出言也谨慎了,“如果王景和是受到压力,被迫出卖我们的话。那其他海商难保也会遭到胁迫……”
“你觉着,是什么人在背后胁迫他们?”苏录随口考校他道。
“这些海商背后都有东家。他们肯跟我们合作,一半也是为了借机摆脱东家的掣肘和吸血。”吴廷举忙答道:
“下海就是拿命讨生活,正经豪门大户,谁肯亲身犯险?所以多是陆上巨室出资入股,为他们提供货源,兜着干系,让他们在岸上不会被官府抓。”
“自然,海商赚了钱,大头是要归东家的。这些巨室拿捏人的手段多的是,自有法子把这些摇钱树攥得死死的。”吴廷举接着道:
“比方说王景和,就是娶了长洲陆家的庶女,自此他就被陆家掌握了财权。”
“长洲陆家?听着些耳熟。”苏录摸了摸下巴,那里已经萌出了毛茸茸的胡茬。
“山东巡抚陆部堂,便是长洲陆氏出身。”吴廷举低声回道。
“哦?好一个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苏录话虽如此,却并不意外……他收编的那些阉党大员,哪个屁股底下干净?
不过陆完身担重任,还是要慎重的。略一思忖,他吩咐钱宁:“查陆家的时候,分寸拿捏好,别闹得太过火,免得横生枝节。”
“明白,优待功臣嘛。”钱宁理由都给他找好了。
张行甫秉着詹事府老人畅所欲言的传统,在旁低声进言:“属下以为,保险起见,不如索性换掉他。”
苏录摇摇头:“算了,临阵换帅最是动摇军心。好在刘六刘七已快被撵出山东了,待战事转到南直,就让他留在山东,安心清丈分田,另外派人统领大军便是。”
“如此安排更为稳妥。”吴廷举颔首附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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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海运衙门于大沽口岸设坛,为殉难将士举行隆重祭典。
长堤之上,白幡如林,纸钱漫天。万余名水师官军、漕运水手、船工匠人整肃列立。家属也扶老携幼,手持白花站在外圈,一起为死难将士默哀。
一时间阖岸寂然,唯闻潮声拍岸。
那艘新下水的千料福船缓缓驶出大沽口,侧舷火炮齐齐轰鸣,隆隆炮声掀动层层银波,在渤海湾中回响不绝,为漂泊在海上的忠魂指引回家的道路。
待炮声停下,苏录身著素服,肃立祭台正中,手捧祭文朗声诵念:
“维大明正德六年三月初一,钦差提督海运、太子洗马、掌詹事府苏录,谨率总督总兵等官、水师官军、船工匠人,以清酌素馐之奠,致祭殉难诸将士之灵曰:
茫茫北洋,际天横流;国计所系,海运为筹。
惟我将士,义勇同俦;衔命涉险,共济孤舟。
寇氛猝起,群丑鸱张;肆行焚掠,犯我帆樯。
援桴鼓勇,冒刃争先;御侮摧锋,罔顾其身。
风涛不测,寡不敌众;壮士沉渊,英灵不灭。
丹心照水,浩气凝雪。精贯白日,义炳千秋。
炮震重洋,为君送行;素花满川,为君勒铭。
骨归沧溟,名垂汗青;魂依潮汐,永护津梁。
今陈薄奠,聊表寸诚;灵兮有知,来享来宁。
尚飨!”
诵毕,他将樽中清酒尽数洒向岸前波涛。
在场众人齐齐将手中素花投入水中,点点素白顺着潮水,汇成一片白色的洋流归入大海,为忠魂铺就一条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