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这时候的清江浦,距离大海就是一百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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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紧赶慢赶,终于在天黑前抵达了漕督衙门所在的清江浦,这里的繁华程度可要十倍于北沙关,甚至连天津卫都远远逊色于它。
这里可是集漕运指挥、河道治理、淮盐集散、漕粮储运、榷关征税、漕船制造于一体的超级枢纽城市,号称‘南船北马、九省通衢’!
吴廷举先在驿站简单梳洗一番,穿戴整齐,便命人拿着名帖,直奔漕运总督衙门。
此刻的漕督签押房内,右副都御史、总督漕运邵宝,正跟几个幕僚相对发愁。
五百艘漕船在济宁被焚,可是漕运史上最大的损失。朝廷的问责旨意已经在路上了,他这个漕督首当其冲要吃挂落。
他已经派了兄弟火速进京打点,也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心里那叫一个七上八下……
“那群混账东西!”邵宝骂骂咧咧道:“明明只烧了两百艘漕船,竟敢报成五百艘,这是要把老子往死里坑!”
“东翁息怒。两百艘也是史上最大的损失,所以甭管两百还是五百,于您而言都是极大的失察之罪,没有区别。”旁边的幕僚孙先生连忙劝道:
“可东翁替他们瞒下了这个数,那帮人才肯在京里帮您周旋;若是您掀了桌子,上下一起敌对您,东翁可真就难以善了了。”
邵宝闻言,重重叹了口气,颓然坐在椅子上,“前任王大人是这样,我又是这样,难不成这个漕运总督就是专门给他们背锅的?”
幕僚们交换下眼色心说你以为呢。
正说话间,门子在外头禀报道:“老爷,门外有奉旨总领海运事宜的吴侍郎,持帖拜会!”
邵宝先是一愣,随即惊喜起身:“什么?来得这么快?!快请!快请!”
他连忙整了整官服,迎到了仪门之外,便看到了神情略显疲惫的吴廷举。
邵宝当即拱手笑道:“哈哈哈,东湖贤弟,别来无恙!”
他是成化二十年的进士,比吴廷举早一科,吴廷举户部观政的时候就是他带的,是正经的前辈了。
“二泉兄,久违了。”吴廷举也高兴地向他行礼。两人多年未见,自是极为欢喜。
邵宝一边与他携手往里走,一边笑道:“之前听说你被下了诏狱,我还写信给老师,想看能不能帮帮忙。结果信还没到,你就先放出来了,还高升少司空。真是万幸啊!”
“是万幸啊,幸遇贵人。”吴廷举也唏嘘道:“不然今日哪能与二泉兄重逢。”
“前日刚收到廷寄,说你力主重开海运,还主动请缨总督海运。”邵宝说着调侃他一句道:“怎么这么想不开啊?就差一步就能升部堂了,何必要到海上讨苦吃?”
“一是为了报恩……”吴廷举笑笑道:“二么,当了半辈子官,也想有个青史留名的机会。”
“原来如此难得难得,不像愚兄,现在只想金蝉脱壳。”邵宝自嘲一笑,引他进了内堂。
上茶后,邵宝笑道:“我还以为你怎么也得下月才能到,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不会是八百里加急赶来的吧?!”
“兄长见笑了,没办法呀。漕运一断,太仓告罄,京里粮价暴涨,再耽搁下去,辇毂之下就要民变了,我是半分不敢耽搁啊。”
“贤弟真是公忠体国,难为你了。但现在发船,那就是给响马送的……”邵宝叹气道。
“不要紧,我是带着船队,走海路来的。”却听吴廷举沉声道。
“是吗?”邵宝震惊万状,“从你朝会上提出重开海运,才不过十来天,怎么可能就带着到淮安呢?”
“因为朝廷早有准备,我不过恰逢其会,所以到了天津,船队就已经准备好了。”吴廷举解释道:“然后用了八天时间自大沽南下,昨日到了北沙关。我考虑到逆流难行,而且我还都是海船,所以让船队停泊下来,走陆路来拜会兄长。”
“八天就从大沽到淮安……”邵宝倒吸一口冷气道:“完全没法比啊!”
说着幸灾乐祸道:“那帮家伙要有麻烦了。”
“啊?”吴廷举一愣,他当然知道邵宝说的是哪帮家伙。
只是很难想象,漕运总督竟会这样嘲讽自己的手下……
“我开玩笑的。”邵宝轻咳一声,把话题转回他身上,问道:“贤弟,你来时顺风顺水,可返程北上就变成顶风逆水了,你怎么把船开回去啊?”
“莫非……你们已经找到黑水洋的北流航路了?”他忽然想到一种可能。
“二泉兄真是博文多识啊!”吴廷举赞一声,坦诚答道:“黑水洋的航路还没探出来,只能回去路上慢慢找。所以我得赶时间,好多出几日探路,以免误了期限。”
说着他起身抱拳道:“求二泉兄尽快把淮安漕粮拨付给我,我好即刻装船返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