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录端起茶盏呷一口,温声问道:“大司马今年五十有八了吧?”
“正是。”王敞点头。
“您是成化十七年的探花郎?”苏录又问。
王敞不由心头一热,拱手道:“蒙大人挂记,连卑职的旧事都记得清楚!”
苏录不禁笑道:“大司马这般人物,想不记住都难。”
其实他虽记性上佳,但每日要处理的政务千头万绪,哪能事事都记在心上?
这一手是他跟‘美国公’罗大统领学的——秘书班子每天都会提前备好,次日行程中会见之人的背景资料。
以他的图像记忆法,只要提前扫一眼,这天无论见谁,都能随口说出对方年龄籍贯,平生得意之事。迅速拉近双方距离,让对方生出‘他心里有我’的错觉。
别小看这点小花招,罗大统领就靠这手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
政坛或者官场上,所谓的信赖、亲近乃至效忠,往往都始于这种看似微不足道的错觉。
看王敞的反应,哪怕贵为大司马,也吃这一套。
苏录便笑道:“那大司马出仕正好三十年载了。”
王敞不禁感叹道:“惭愧啊,三十年宦海浮沉,碌碌无为不说,还落了个阉党的名声。”
老探花何等聪明,瞬间便明白了苏录的用意,长叹一声道:
“我知道,这是个建功立业的好机会,若能借此机会一雪前耻,了却平生夙愿,下官死而无憾。可我不能因私废公,恋权误国啊——”
说着他愧色愈浓地坦言道:“但下官实在不懂兵事啊!这两年虽忝列兵侍,但照旧掌管文书章奏,从未真正接触过部务,更别说带兵打仗了。”
说着他一指边上的陆完:“所以卑职想恳请大人向皇上进言——陆侍郎比我更适合大司马之位,他又是自己人,不如让我二人换一换?”
“啊?”一直在旁边看戏的陆完猛地一愣,一口茶好险没喷出来!
好你个缺德‘王三高’啊,合着你不想顶这个雷,就把我推出去?
他连忙摆手道:“万万使不得!部堂大人可别害我!我给您安心当副手便是,这正堂之位,下官万万不敢坐的!”
王敞却不依不饶道:“你久历边镇,知兵识将,论带兵打仗,十个我也比不上你。还是你来当这个部堂,我给你当副手,帮你处理文书庶务,你专心军事如何?”
“我给你出谋划策不就行了?”陆完红着脸道。
“好了。”苏录不禁失笑,抬手止住二人的争执道:“王部堂莫要推辞了。陆侍郎另有重任——皇上准备让他以兵部尚书衔巡抚山东,提督山东、天津两地军务。”
他又对陆完解释道:“按说,兵部侍郎巡抚山东已是屈就,所以皇上才特意加了尚书衔。这样一来,下属便知道你是被重用,而非贬谪,行事也更有底气。”
听说给自己升了一级再巡抚山东,陆完心里就舒服多了,官场的门道有的时候就是这样微妙。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好活儿,他笑着打趣王敞道:“部堂,要不咱俩换换?”
“还是算了吧……”王敞讪讪摇头。山东是响马的重灾区,巡抚肯定要带兵打仗的,他纸上谈兵都不敢,去了就更抓瞎了。
苏录看着两人各自认命又各怀心事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好了,都别这么焦虑。局面如斯,谁能高枕无忧?我等戮力同心,共担此局,过去了便是一番新天地!”
听了苏大人的鼓劲儿,两人赶忙表现得更有信心一些,又请示道:“还请大人垂训。”
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苏录便先对王敞道:“皇上已经把你最不擅长的调兵遣将、指挥作战这一块,拿给了大将军府,你这边的压力其实就没那么大了。”
“如此甚好。”王敞长舒口气,稍稍放下了悬着的心。
“不过单是后勤保障、赏功罚过、上传下达这三件事,就够你们部里忙的。”苏录语重心长地叮嘱道:“总览军情、上传下达是你的老本行,我不担心。但另外两件,都是难啃的硬骨头。”
“是。”王敞忙正襟危坐、洗耳恭听。
“一是军需保障。大明的供给系统太乱了,一处卫所、一支兵马,至少要周边三五个州县就近供给,最易滋生推诿扯皮。”苏录便道。
“是。三个和尚没水吃嘛,这向来是我朝军需的大难题。”王敞与陆完齐齐点头,深以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