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两人沿着铺满微光苔藓的石径向内走去,周围看似千篇一律的书架开始发生细微的变化。
在入口处,书架上摆放的大多是厚重的纸质卷轴、装帧精美的皮质书本,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纸张与墨水混合的气息。
但越往深处,其上的典籍载体就越发古老,逐渐变成了灰白的石片、刻满凹痕的碑铭、泛着油脂光泽的骨刻,排列方式也从整齐划一变作错落堆叠,仿佛被岁月随意抛置。
多洛莉丝看着这一切,不禁睁大了眼睛——她甚至看到一整面高耸的书架都用来悬挂由各色纤维绳结编织而成的巨大“字”毯,那些绳结错综复杂,颜色暗沉如干涸的血迹,在无声流动的微光中投下怪诞的阴影。
“老大...”
她忍不住压低声音
“这些...这些难道都是记载古代知识的‘文字’吗?用石头、骨头,还有这些...绳子?”
乔恩的扫过那些沉默的载体,低沉的声音在静谧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听不出多少情绪。
“这里是智识之神的奥秘馆藏,自然收录有这个世界自诞生以来的绝大部分知识载体。”
“从第一个智慧生灵用燧石在洞壁上刻下印记,到精灵用秘银丝在月光布上绣出诗歌,再到矮人将符文锤锻进钢铁...凡是承载了‘认知’的物件,都有可能在这里找到踪迹。只是...”
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
“只是什么?”
乔恩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指尖拂过一块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灰褐色骨片。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他的语气平静,却让多洛莉丝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
两人继续向内。
周围的书架开始变得稀疏,高大厚重的影子逐渐拉长、扭曲,原本整洁有序的过道地面,出现了散落的碎屑、干枯的苔藓团,甚至有几处积着薄薄的、颜色可疑的灰尘。
光线愈发黯淡,来源不明,只是朦胧地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终于,在穿过一片几乎完全被阴影吞没的区域后,两人面前豁然出现一小片空地,以及空地中央那栋由粗糙的原木和未经打磨的灰褐色石块胡乱搭成的小屋。
小屋低矮歪斜,屋顶铺着厚厚一层不知名的枯黄絮状物,一扇看起来摇摇欲坠的木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跳动的光。
乔恩停下脚步,注视着这栋与周围“馆藏”风格格格不入的建筑,眼神变得有些莫名深邃,像是看到了久远记忆里的某个片段。
“到了。”
他的声音很轻。
多洛莉丝则不自觉地打了个哆嗦,一股难以言喻的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她并非害怕,而是这地方弥漫着一种特殊的“剥离感”——仿佛色彩、声音、甚至温度的概念都在这里变得稀薄、错乱。
“老大...”
紫发姑娘往乔恩身边靠了靠,几乎要缩进他的胳膊下面。
“这里给我感觉好...奇怪。”
“这很正常。”
乔恩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安抚般轻拍了两下。
“因为,这里是神明的居所——”
说罢,他不顾僵在原地的多洛莉丝作何反应,径直迈步上前,抬手推向了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悠长的呻吟,向内敞开。
而门后的景象让多洛莉丝瞬间屏住了呼吸——目之所及的空间远比从外部估量的小屋要大得多,仿佛内部的尺度被某种无形的力量肆意拉伸扭曲,通常意义上的空间法则在这里显然无法适用。
然而,比异常的空间状态更触目惊心的是这里的“状态”——遍地都是散乱的书籍、卷轴、断裂的石片、褪色的骨刻,以及多洛莉丝先前见过的那些古老载体。
它们如同被一场狂暴的旋风席卷过,又像被一个熊孩子洗劫糟蹋、胡乱丢弃。
破碎、脏污、彼此堆叠挤压,最终形成了一座座杂乱无章、摇摇欲坠的“书山”。
而在这片狼藉中央,最高最大的一座“书山”顶端,露出一张丑陋的面容。
那是一个巨魔,皮肤是陈年树皮般的灰绿色,獠牙从厚嘴唇中歪斜地伸出,鼻孔随着沉重的呼吸一张一翕。
它显然在沉睡,眼睛紧闭,口角歪斜,雷鸣般的呼噜声在空旷又堆满杂物的空间里回荡,甚至震得附近纸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一长串晶莹的涎水从它嘴角垂落,在下方一本摊开的厚重典籍封面上积聚了一小滩,邋遢至极。
多洛莉丝下意识地捂住了嘴,目光在沉睡的巨魔和一脸了然的乔恩之间来回移动。
她显然无法将眼前所见的景象与“神明与祂的居所”这个概念联系起来。
乔恩却对此毫不意外,仿佛早已习以为常。
他示意多洛莉丝留在原地,自己则小心翼翼地绕过地上几处特别危险的“纸堆滑坡”,径直走向那座最高的书山。
他在距离巨魔脑袋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提高了声音,语气却保持着恭敬。
“尊敬的哈噜古尔冕下,我来完成智行的约定。”
回答他的只有持续不断的呼噜声,以及又一个从巨魔鼻孔里吹出的、颤巍巍变大的鼻涕泡。
多洛莉丝紧张地看着,手指无意识地抓住了腰间的短剑柄。
乔恩则耐心等待着。
几秒钟后,那个硕大的鼻涕泡“啵”地一声轻响,炸裂开来。
巨魔硕大的身躯微微一动,眼皮掀开,露出一双浑浊的、仿佛蒙着永远擦不干净的睡意的黄色眼睛。
它茫然地眨了眨眼,视线似乎费了点劲才聚焦在站在眼前的乔恩身上。
“智...智什么行?”
它的声音粗粝低沉,带着浓重的睡意和一种巨魔这个种族特有的结巴迟钝。
乔恩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沉稳。
“智行的约定,冕下。”
他右手翻动,从带着的挎包中取出一叠装订得整整齐齐的纸张。
“这是九本未曾被奥秘馆藏收录的典籍,按照古老的智行仪式要求,我已将其内容记忆并誊录于此。”
而哈噜古尔则用它那双昏黄的眼睛盯着乔恩手中的纸本看了好一会儿,仿佛在理解“纸张”和“内容”之间的关系。
它将巨大的脑袋又往前凑了凑,鼻翼翕动,像是在嗅探那叠纸张的气息,又或者仅仅是还没完全清醒。
乔恩则维持着递交的姿态,耐心等待着。
片刻之后,哈噜古似乎清醒了一些,厚嘴唇吧嗒了两下,含糊地咕哝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