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我想起来了...是那个屁罗...那个傻子下的任务...”
它说话吞字,发音含糊不清,将智识之神皮耶罗的尊名随意念成了粗俗不堪的“屁罗”。
这般毫不掩饰的蔑称,若是被任何一位正神的虔诚信徒听到,恐怕会视为不可饶恕的亵渎,唯有鲜血方能洗刷。
但此刻在这里的只有乔恩和多洛莉丝。
乔恩的表情没有丝毫波澜,仿佛没听见那大不敬的称谓,多洛莉丝则躲在门口,瞪大眼睛,好奇又害怕地看着乔恩与巨魔的互动。
而哈噜古尔在说完之前那句话后,又咕哝了几声,然后将它巨大的脑袋往前凑了凑,张开了那张足以塞进一颗牛头的嘴巴。
“来...来吧。”
随着巨口的张开,一股难以形容的恶臭如同实质的浪潮般扑面而来。
那不仅仅是巨魔的口臭,更混杂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古老”与“无序”本身的浑浊气息。
这臭味是如此“入魂”,如此具有冲击力,纵使是一路走来都无比淡定的乔恩,此刻也不禁瞬间绷紧脸颊,才勉强维持住表情没有失态。
而嗅觉敏锐的多洛莉丝更是遭了殃。
这股恶臭仿佛扼住了她的鼻腔和喉咙,让她本就有些发白的小脸瞬间褪去最后一丝血色,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发出一声短促压抑的惊呼,再也顾不上好奇,像只受惊的兔子般猛地向后跳开,一直退到门框边,双手死死捂住口鼻。
乔恩屏气凝神,毫不犹豫地抬手一抛,将书稿投入那张散发着恐怖气息的巨口之中。
哈噜古尔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咕噜”声,仿佛吞咽了一口浓痰。
接着,那巨大的嘴巴合拢,上下颚以一种缓慢而用力的节奏运动起来。
它在“咀嚼”。
它闭着眼睛,巨大的头颅微微晃动着,厚嘴唇嚅动,发出“吧嗒、吧嗒”的湿黏声响,涎水从它合不拢的嘴角继续流淌,滴落在下方的书堆上,与原本的污渍混在一起。
多洛莉丝看得浑身汗毛倒竖,胃部又是一阵抽搐。
她无法理解。
眼前所见的一切和她想象中的、任何与神明相关的“仪式”都相差甚远,粗野、原始,甚至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亵渎感。
乔恩却只是平复了一下气息,继续静静地看着。
咀嚼持续了大约十几秒。
哈噜古尔停了下来,喉咙再次滚动,发出了一声清晰得多的吞咽声,那双昏黄的眼睛中眼神似乎比刚才清明了一点点。
“呃——虽然味道有点怪。”
哈噜古尔断断续续的评价着,仿佛组织语言对它来说是件很费力的事。
“但的确...是新的,没见过...屁罗...会喜欢的,虽然,屁罗也是个傻子。”
它说着,巨大的身躯在书山顶端挪动了一下,引起一阵稀里哗啦的坍塌声,几本厚厚的典籍滑落下来,溅起一片灰尘。
不过它似乎完全不在意自己造成的混乱,只是用那双黄眼睛盯着乔恩,慢吞吞地开口。
“那么...按约定...你可以...问一个问题。”
来了!
乔恩的眼神明亮了几分。
按照曾经《伊诺》中的任务流程,在完成【智行仪式】时,如果提交的典籍让哈噜古尔满意,它就会给出一次回答问题的机会。
虽然它给出的答案需要玩家自行判断正确与否,但这个回答本就属于任务之外的附赠收获,不问白不问!
他从挎包里拿出一张画轴展开,并抛出了早就准备好的问题。
“哈噜古尔冕下,这是一扇位于鲜血山岗的漩涡之门,我想要知道打开它的办法。”
画轴之上,赫然是那扇刻画着未知符文的黑暗门扉。
巨魔那双浑浊的黄色眼睛微微睁大了些,目光在那精细描绘还原的漆黑纹路上停留了很久,久到多洛莉丝几乎以为它又睡着了。
然后,一声悠长的叹息从它口中涌出,带着一种与其邋遢外形全然不符的、沉重如山脉回响般的质感。
“啊...是这个地方啊...”
它的声音完全变了。
不再是巨魔那种仿佛舌头永远捋不直的咕哝,而是变得清晰、低沉,像是一位久居书阁、终日与尘封卷册为伴的老学者。
它的视线似乎穿透了画纸,投向了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过去。
昏黄的眼眸中,痴愚与睡意不知何时已消散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追忆与悲悯的怅然。
“失败者的坟墓...求索者的地狱...”
每个词都吐得缓慢而清晰,空气中弥漫的恶臭与混乱似乎都在这一刻被这句话中蕴含的沉重稀释了。
多洛莉丝忘记了捂住口鼻,只是怔怔地看着书山顶端那忽然变得陌生的巨魔。
乔恩则没有说话,紧盯着哈噜古尔,等待下文。
巨魔的目光从画轴上抬起,落在乔恩脸上。
那双此刻显得异常清明的黄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身影。
“石板是关键,找到石板...即可入内。”
说罢,它仿佛耗尽了所有的精神与气力,巨大的眼皮缓缓垂下,沉重的头颅向旁一歪。
紧接着,雷鸣般的呼噜声再次从它鼻孔里喷涌而出,它又变回了那个沉睡在书堆里的邋遢巨魔,仿佛刚才那短暂的变化只是一场幻梦。
乔恩沉默地看着再度陷入沉睡的哈噜古尔,小心地收起画轴,然后向书山顶端那庞然的身形微微欠身。
旋即,他转过身,踏过散落一地的破碎卷轴与蒙尘石片,走向门口。
“走吧。”
多洛莉丝如梦初醒,小跑两步跟上乔恩,压低声音。
“老大,刚才那是...?”
乔恩伸手推开木门,在即将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沉睡的巨魔,幽然轻叹。
“神明千面,孰能知其真貌?那即是哈噜古尔,也是皮耶罗...”
随后,木门自动合拢,最终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嗒”声。
而就在两人离去,门扉彻底闭合之后,杂乱书山之上的“哈噜古尔”眼角不知何时淌下一串浑浊泪水。
它厚实的嘴唇嚅动着,仿佛在哭泣,又仿佛在梦呓。
“徒劳...都是...徒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