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僧骑在马上,面色还有些发白。方才朱八戒掏心的那一幕,把他吓得够呛。他活了这么多年,见过不少奇人异士,可从没见过有人把自己的心从胸膛里掏出来,还能面不改色地继续走路。“八戒,你真的没事吗?”他又问了一遍。
朱八戒回头看了师父一眼,咧嘴笑了。“师父,俺说了没事。俺有两颗心,给出去一颗,还剩一颗。够用了。”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给出去的不是心,而是一颗石头、一枚铜钱。可唐僧知道,那不是石头,不是铜钱,是一颗活生生的、跳动着的心。他叹了口气,不再问了。
孙悟空跳到前面一块凸出的岩石上,手搭凉棚往前看。火眼金睛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瞳孔里映出远处山峦的轮廓。看了片刻,他跳下来,落在唐僧马前,金箍棒往肩上一扛。“师父,前面有个镇子。不大,可看那炊烟,人不少。咱们今晚就在那儿借宿吧。”
唐僧点了点头,催马前行。朱八戒牵着马,跟在孙悟空后面,沙悟净挑着担子走在最后。师徒四人沿着山谷里那条被人踩出来的土路,朝镇子的方向走去。
镇子不大,百来户人家,依山而建,零零散散地分布在缓坡上。房屋多是木石结构,有的新,有的旧,有的冒着炊烟,有的已经熄了火。镇口有一棵老榕树,树龄怕有几百年,树冠如巨伞,遮住了半边天。几个老人坐在树下,抽着旱烟,聊着天。见师徒四人走来,他们抬起头,眯着眼打量了一番,又低下头继续聊天,既不好奇也不害怕。这地方离西边近,来来往往的和尚道士多了,他们早就见怪不怪了。
唐僧从马上下来,走到那几个老人面前,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几位老施主,贫僧从东土大唐来,前往西天取经。路过宝地,天色将晚,想在贵镇借宿一宿,不知可否行个方便?”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汉抬起头,露出一个没剩几颗牙的笑容。“方便,方便。几位师父往镇里走,最里头有座土地庙,庙里有地方住。虽然破了点,可能遮风挡雨。”
唐僧道了谢,带着三个徒弟往镇里走。土地庙果然在镇子最里头,不大,只有一间正殿,两间偏房。殿门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落满了灰,墙上的裂缝能塞进一个拳头,屋顶的瓦片碎了大半。可好歹能遮风挡雨。
沙悟净放下担子,拿起扫帚就打扫起来。他干活利索,不多时就把正殿打扫得干干净净。朱八戒去庙后找了些干柴,在殿里生了一堆火。火光跳动,把整座庙照得亮堂堂的。唐僧从行李中取出干粮,分给三个徒弟。师徒四人围着火堆,吃着干粮,喝着水,谁也没有说话。火光映在他们脸上,跳动的影子在墙上晃动,像四个沉默的木偶。
忽然,庙外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
那哭声很轻,很细,像风吹过竹林的呜咽,又像溪水流过石涧的低吟。朱八戒的耳朵竖了起来,他放下手里的干粮,站起身。“师父,外面有人在哭。”
唐僧也听见了,放下手里的饼,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阿弥陀佛,这么晚了,怎么会有女子在荒郊野外哭泣?八戒,你出去看看。”
朱八戒点了点头,抓起钉耙,大步走出庙门。那团金色的流光从他袖子里探出头来,四下张望了一下,又缩了回去。庙门外,月光如水,洒在青石板铺成的小路上,泛着幽幽的银光。小路尽头,一个白衣女子正蹲在路边,双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很伤心。
朱八戒走过去,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他把钉耙往地上一顿,双手抱在胸前,低头看着那个女子。“喂,你是人是鬼?大半夜的,在这里哭什么?”
那女子抬起头,露出一张梨花带雨的脸。她很美,眉眼如画,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柔弱。她的眼睛红红的,眼眶里还噙着泪,在月光下闪闪发亮。她看着朱八戒,那双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无助,像一只受伤的小鹿。
“我……我是人……”她的声音很轻,很颤,“我住在前面的村子里,今天出来采药,迷了路,找不着家了……天黑了,我一个人害怕……呜呜呜……”说着,她又哭了起来,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好不可怜。
朱八戒看着她,心里忽然软了一下。他想起了翠兰,想起了她初到高老庄时也是这样,怯生生的,像一只受惊的小鹿。他叹了口气,把钉耙收起来,走到那女子面前,蹲下来,与她平视。“别哭了。俺们是取经的和尚,在庙里借宿。你要是没地方去,就跟俺们一起住一晚,明天天亮再送你回家。”
那女子抬起头,看着他,泪眼朦胧中,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她点了点头,站起身,跟在朱八戒身后,朝土地庙走去。
庙里,唐僧正盘腿坐在火堆旁,低声诵经。见朱八戒带着一个白衣女子进来,他停下诵经,抬起头,看着那女子。“阿弥陀佛,女施主从哪里来?为何深夜独行?”那女子又把自己迷路的事说了一遍,边说边抹眼泪,哭得楚楚可怜。
唐僧叹了口气,让沙悟净腾出一间偏房,给她住。那女子千恩万谢,跟着沙悟净去了偏房。沙悟净给她铺了干草,又把自己的薄被给了她,然后转身出来,回到正殿。
朱八戒坐在火堆旁,手里拿着一根树枝,拨弄着柴火。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袖子里拱来拱去,不安分得很。他伸手按住袖子,低声说:“别闹。”流光老实了,可还是在他手腕上轻轻蹭着。
孙悟空忽然睁开眼睛,看了朱八戒一眼。“老猪,你觉不觉得那个女子有些不对劲?”
朱八戒愣了一下,手里的树枝停在半空中。“不对劲?哪里不对劲?”
孙悟空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闭上眼,继续打坐。朱八戒看着他的脸,心里忽然有些不安。他想起在路上遇见的那些妖怪,有的变成老妇人,有的变成少女,有的变成小孩,都是为了吃唐僧肉。这个女子,会不会也是妖怪变的?
他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不会的。她哭得那么伤心,那么无助,怎么可能是妖怪?
可他还是睡不着。他躺在干草上,睁着眼,望着屋顶的裂缝。月光从裂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冷冷的。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
半夜里,他被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惊醒。那声音很轻,很细,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上爬。他猛地睁开眼,翻身坐起,手已经握住了钉耙。火堆已经熄了,正殿里一片漆黑,只有从裂缝里透进来的淡淡月光。他四下张望,什么也没看见。
那声音又响了。这次不是在正殿,是在偏房。偏房里住着那个白衣女子。
朱八戒站起身,轻手轻脚地走到偏房门口,侧耳倾听。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夹杂着低低的呼吸声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咀嚼声。他的汗毛竖了起来,一脚踹开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