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到他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感觉不到伤口,感觉不到任何东西。
然后——
“哗啦——!”
他撞上了什么。
那是一片浅滩。
北海的边缘,某处不知名的海岸。
他被乱流抛了上来,像一块破布般,趴在湿漉漉的砂石上。
海水退去,又涌来,又退去。
他就那么趴着,一动不动。
鲜血,从他身下渗出,染红了砂石。
……
“姐姐!你快看!”
一个稚嫩的声音,在海岸边响起。
那是只小田鼠精,约莫十一二岁的模样,化形还不完全,顶着一对圆溜溜的鼠耳,一条细长的尾巴拖在身后。
他穿着一件用粗麻布缝补过多次的小褂,手里提着个小竹篮,篮子里装着些刚捡的贝壳和海藻。
此刻,他正瞪大眼睛,指着不远处砂石上那个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什么?搁浅的大鱼吗?”
一个稍大些的女孩从礁石后探出头来。
她也是只田鼠精,看起来十四五岁,化形得比弟弟完整些,至少尾巴已经能收起来了,只留下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在晨风中微微抖动。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裙,腰间系着个同样破旧的布兜。
“别乱跑!”
她低声呵斥弟弟,快步走过来,顺着弟弟指的方向看去。
然后,她愣住了。
那不是什么大鱼。
那是一个……妖。
一个浑身是血的妖。
他趴在砂石上,身上几乎没有一块完整的皮肤,无数道伤口纵横交错,有的深可见骨,有的还在往外淌血。
他的甲胄早已碎裂,露出下面伤痕累累的身躯。
他的脸埋在砂石里,看不清模样,只能看见一颗……猪头。
一颗硕大的、长着獠牙的猪头。
“妖……妖怪……”
小田鼠精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竹篮都差点扔了。
姐姐却没有退。
她死死盯着那个趴在地上的身影,盯着那些触目惊心的伤口,盯着那还在微弱起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胸膛。
“他还没死。”
她轻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却努力保持镇定。
“姐,咱们快跑吧!万一他醒了,会吃了咱们的!”
弟弟拉着她的衣角,小脸煞白。
姐姐没有动。
她看着那个浑身是血的猪妖,看着那些伤口,看着那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的呼吸。
然后,她做了个决定。
“把他抬回去。”
“啥?!”
弟弟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姐,你疯了?!”
“他是妖怪!会吃人的!”
“他也是受伤的妖怪。”
姐姐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把手伸到那猪妖的鼻子下。
气息,微弱,却还在。
“他快死了。”
她轻声说。
“咱们不能见死不救。”
弟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看着姐姐那坚定的眼神,看着她已经开始费力地试图拖动那个庞然大物,咬了咬牙,把竹篮一扔,也凑了上去。
“姐,我来帮你!”
两个小小的身影,一左一右,拼命地想要拖动那具沉重的身躯。
可那身躯太重了。
重得他们用尽吃奶的力气,也只能挪动一点点。
“姐……他……好重……”
弟弟喘着粗气,小脸憋得通红。
“使劲!”
姐姐咬着牙,额头青筋都暴起来了。
一下,又一下。
一点,又一点。
那两个小小的身影,在晨光中,艰难地、缓慢地,拖着那个濒死的庞然大物,朝海岸边的礁石后走去。
那里,有他们的家。
不知过了多久。
久到两个小田鼠精几乎要累瘫在地。
她们终于把那具沉重的身躯,拖进了那个小小的窝里。
窝里很简陋。
几张干草铺成的床,一口破旧的陶罐,几个用贝壳做的碗,还有一堆晒干的海藻和贝壳。
姐姐把那张最大的干草床让了出来,让弟弟帮忙,把那猪妖抬上去。
他的身体太沉了,一放上去,干草床就塌下去大半。
可至少,他躺平了。
姐姐喘着粗气,蹲在他身边,仔细查看他的伤势。
越看,她的心越沉。
那些伤口,深得吓人。
有的甚至能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
“姐……他……还能活吗?”
弟弟小声问,缩在她身后,露出半个脑袋,怯怯地看着那张狰狞的猪脸。
姐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咬了咬牙,站起身,从角落里翻出一个小小的布包。
那布包里,是她攒了许久的草药。
有止血的,有消炎的,有镇痛的那些,都是从海岸边的礁石缝里一点点采来的,平时舍不得用,只有她和弟弟受伤时,才舍得拿出一点点。
今天,她全拿出来了。
“去烧水。”
她对弟弟说。
弟弟点点头,跑去角落里那口破陶罐边,用火石打了半天,才点燃一小撮干草,小心翼翼地往罐底塞。
姐姐跪在那个猪妖身边,用一片干净的贝壳,一点点地,把他伤口里的砂石清理出来。
那些伤口太深了,有的甚至还在往外渗血。
她的手在抖。
她怕。
可她更怕,
这个妖就这么死在自己面前。
“你……你要挺住……”
不知过了多久。
伤口终于清理干净了。
姐姐把那些草药嚼碎,小心翼翼地敷在他的伤口上,再用撕成条的旧布,一圈一圈地包扎起来。
她的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他。
可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只是躺在那里,紧闭着眼,一动不动。
只有那微弱的呼吸,还证明他还活着。
“姐……他……会醒吗?”
弟弟蹲在旁边,小声问。
姐姐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张狰狞的猪脸,看着那对从唇边探出的獠牙,看着那些被草药和布条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伤口。
良久,她轻声说。
“会的。”
“他会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