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归本相?
朱元徒皱了皱眉,继续往下读。
“盖人之形态,便于行动,便于生活,便于隐藏,却非修炼之最佳。”
“天地之间,万类霜天竞自由。龙有龙形,虎有虎势,鹰有鹰姿,蛇有蛇态。”
“每一种形态,都有其独特的优势,独特的感应天地的方式,独特的运转气血的路径。”
“以人形修炼,如同穿鞋走路,方便,舒服,却感受不到大地的纹理。”
“以本相修炼,则是赤足踏泥,痛,但不隔,能与天地真正沟通。”
朱元徒读到这里,若有所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这副半妖之躯,猪头,人身,獠牙,尾巴。
这是他修炼了近百年,好不容易才修成的模样。
从一头懵懂的小野猪,到勉强能直立行走,再到如今的半妖之身,每一步都不容易。
可现在,这本册子告诉他——
你要回去。
回到那头猪的样子。
册子继续往下写。
“所谓修行,修的不是形,而是本。”
“每一种生灵,天生便有属于自己的本相——那是天地赋予你的根脚,是你与生俱来的天赋,是你最原始、最强大、最纯粹的力量所在。”
“鸟能飞,鱼能游,兽能奔,虫能钻,这些,都是它们的本相带来的天赋。”
“而你——你是什么?”
“你是虎,就该练那一扑之力;你是熊,就该练那一掌之威;你是狼,就该练那口尖牙,那双利爪。”
“这才是正道。”
朱元徒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继续往下看。
“修本相者,先化形,后练气,再凝神,最终达到肉身无敌之境。”
“所谓化形,便是彻底回归本相,将全部力量凝聚于那具最原始的身躯之中。”
“所谓练气,便是在本相的基础上,引天地灵气入体,淬炼筋骨皮膜,让那具肉身,变得更加强大。”
“所谓凝神,便是将魂魄与本相结合,让身躯与意识彻底合一,届时,你便是你的本相,你的本相便是你。”
“至此,方可称,大圣。”
“肉身无敌……”
朱元徒喃喃念着这四个字。
他放下册子,靠在石床的墙上,望着洞顶那跳动的火光。
他修炼了近百年。
从炼精化气到心景,从心景到神景,眼看着就要摸到金丹的门槛。
他以为自己走的是正道。
可到了这北俱芦洲,却被告知,你走错了。
你要回去。
回到最初的模样。
从人形,修回兽形。
辛辛苦苦一百年,一夜回到解放前?
他坐在那里,沉默了很久。
火把噼啪作响,光影在他脸上跳跃。
良久,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身体。
那覆盖着短硬黑毛的手臂,那粗壮有力的手掌,那从唇边探出的獠牙,那身后的尾巴……
半妖之身。
这不是他最初的模样,
也不是他最终的目标。
这只是他在化形之路上,走到半途时的状态。
可这本册子说的,似乎也有道理。
他想起那些在小穗村里见过的妖。
那些几乎完美化形成人,却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妖。
那些保留着明显本相特征,却个个力大无穷的监工人马。
朱元徒忽然想起自己在断界关上的战斗。
想起那些妖王,鳄妖、虎妖、熊妖、蛇妖、三头狱犬……
它们战斗时,是什么模样?
是现出原形。
是那具最原始、最庞大、最凶悍的身躯。
它们没有变成人形去战斗。
它们用本相战斗。
那才是它们最强的状态。
原来……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这北俱芦洲的修炼之法,和他走了近百年的那条路,不是对错之分,而是方向不同。
他走的是化人之道,修炼成人,追求的是法力、法术、神通。
这北俱芦洲的妖,走的是返本之道,回归本相,追求的是肉身、气血、天赋。
没有谁高谁低,只是选择不同。
而他现在,在北俱芦洲,在挪卡斯国,在青芒大王的地盘上。
他得按照这里的规矩来。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
从石床上坐起来。
他闭上眼,沉下心,开始感应自己的身体,半妖之身,是介于本相和完全人形之间的状态。
既然这本册子说要“先弃人形,复归本相”……
那他,应该可以从这个状态,退回到本相。
只要愿意。
他尝试着放松,
尝试着不去维持那半妖的形态。
体内的气血,开始缓缓流转。
骨骼,开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肌肉,开始膨胀、收缩、调整。
这种感觉,很熟悉。
就像每次他从人形变成半妖,或者从半妖变成巨猪时那样。
片刻后,朱元徒睁开眼。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手,变短了。
覆盖着的短硬黑毛,变得更密,更长。
他的指甲,变得又粗又厚,像蹄子。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鼻子,更长了。
耳朵,更大了。
獠牙……
还在。
他站起身,走到洞壁旁那一点勉强能照出人影的水洼边,低头看去。
水面上,映出一个硕大的猪头。
那猪头毛发浓密,獠牙外露,一双圆眼在火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而他的身体,四肢着地,肩高近五尺,体长过丈,浑身覆盖着浓密的黑色鬃毛,肌肉虬结,蹄子粗壮有力。
朱元徒盯着水面看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水面上显得有些狰狞,但他自己却觉得亲切得很。
“老朱我啊……”
他喃喃道,声音从猪嘴里传出来,依旧是那句话。
“折腾百年,结果又回来了。”
但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不过,回来就回来吧。”
“反正,我本来就不是人。”
他甩了甩头,
转身回到石床边,重新趴下。
舒服多了。
他望着洞顶跳动的火光,
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一百年了。
从一头懵懂的小野猪,到今天这头能说话、能思考、能修炼的老猪。
他走过很多路,遇过很多事,杀过很多妖,也救过很多人。
他以为自己已经走得很远了。
可到头来,他又回来了。
回到了最初的模样。
但这个“回来”,和当初那个懵懂无知的小野猪,完全不同。
他知道自己要什么,知道自己该做什么,知道自己能走到哪一步。
他看着水面上那个猪头,忽然觉得,这个模样的自己,也挺顺眼的。
毕竟,这才是他的根。
“行吧。”
他嘟囔一声,重新趴好。
“那就从这儿开始,从头再练一次。”
“老朱我啊,最不缺的,就是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