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伸出手,指了指谷外那片连绵的群山。
“看见那些山了吗?”
朱元徒顺着他的手指望去,点了点头。
“看见了。”
“你在这山里住些日子,什么时候看明白了,什么时候来找老夫。”
说完,他就闭上了眼,鼾声很快响起。
朱元徒站在柴房门口,望着那片群山,愣了很久。
看山?
看什么山?
怎么看?
他不明白。
但他没有问。
他知道,师父既然这么说,就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转过身,朝谷外走去。
不归山不高,但它很奇。
山体呈环形,中间凹陷,像一只巨大的碗扣在地上。
碗底深处,是师父住的那片小谷。
碗壁陡峭,寸草不生,只有光秃秃的灰白色岩石。
碗沿之外,才是真正的群山。
那些山连绵起伏,层层叠叠,有的巍峨挺拔,有的低矮平缓,有的云雾缭绕,有的寸草不生。
朱元徒爬到碗沿上,找了一块平整的岩石,趴下来,望着那些山。
一看就是一整天。
第一天,他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些山就是山,石头就是石头,树就是树。
和他在歧霞岭见过的那些山,没什么两样。
第二天,他还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他开始有些烦躁了。
他趴在那里,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师父到底让他看什么?
第三天,他强迫自己静下来。
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就是看。
看山。
看那些山的形状,看那些山的走势,看那些山的起伏。
看那些山上的树,看那些树怎么长在石缝里,怎么在风中摇摆。
看那些山间的云雾,看那些云雾怎么升起,怎么飘散,怎么聚拢。
看那些山上的光影,看阳光怎么从东边照过来,怎么把山的影子拉长,怎么在日落时把整座山染成金红色。
第四天,他忽然发现了一件事。
那些山,是会动的。
不是真的动,而是……在变化。
清晨时,山是青灰色的,雾气笼罩着,朦朦胧胧,像一幅没干的水墨画。
正午时,山是亮白色的,阳光直射下来,每一块岩石都清晰可见,棱角分明。
傍晚时,山是金红色的,夕阳把整片山峦染成一片暖色,那些原本冷硬的岩石,忽然变得柔和起来。
夜里时,山是深蓝色的,月光洒下来,给每一道山脊都镀上一层银边。
山还是那座山,但每时每刻,它都不一样。
朱元徒趴在那里,看着这些变化,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歧霞岭。
想起那座他住了几十年的山。
想起那里的清晨,那里的正午,那里的傍晚,那里的深夜。
想起那里的春天,漫山遍野的野花;那里的夏天,绿油油的树叶;那里的秋天,金黄色的落叶;那里的冬天,白茫茫的积雪。
他想起自己刚逃进山里时,躲在那条石缝里,瑟瑟发抖,觉得自己随时都会死。
可那座山没有赶他走。
它给了他一个藏身的地方,给了他吃的,给了他喝的,给了他活下去的机会。
后来他强大了,占山为王,在山里建了洞府,养了孩儿们,受百姓香火。
他觉得那是他自己拼出来的。
可此刻他看着这些山,忽然觉得,也许不只是他在拼。
山也在给他。
给他灵气,给他资源,给他一个家。
他想起那些在山里住了几百年的老妖,青芒大王,熊魁,苍狼,巨蜥……
它们为什么能活那么久?
不只是因为它们修为高。
更因为,它们有山。
有这片属于它们的土地。
有这片土地上的灵气,有这片土地上的资源,有这片土地上那些依附它们而生的小妖。
它们是山的大王,山也是它们的根基。
朱元徒忽然想起那卷《地仙之道》残篇里的一句话:
“地仙者,以山川地脉为基,以洞天福地为宅,将己身与一方水土相融,山川即我,我即山川。”
他当时读不懂这句话,只觉得是那些道人们故弄玄虚。
可此刻他看着这些山,忽然有点明白了。
山川即我,我即山川。
不是把山变成自己,而是把自己融入山。
像一棵树,把根扎进土里;像一条溪,把水汇入河;像一片云,把身融入天。
不是占有,不是控制,而是……成为。
成为山的一部分。
朱元徒趴在那里,望着那些山,一动不动。
太阳升起来,又落下去。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
一天,两天,三天。
他不知道自己在碗沿上趴了多久。
饿了就啃几口干粮,渴了就喝几口泉水,困了就眯一会儿,醒了继续看。
那些山在他眼里,渐渐变了模样。
不再是石头,不再是树,不再是云雾。
而是……活的。
有呼吸的。
日出时,山在苏醒;日落时,山在沉睡。
风来时,山在呼吸;雨来时,山在沐浴。
春天,山在生长;夏天,山在繁茂;秋天,山在收获;冬天,山在蛰伏。
山有自己的节奏,自己的韵律,自己的生命。
朱元徒趴在那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妙的共鸣。
他的呼吸,不知何时,开始和那些山的起伏合拍了。
山苏醒时,他吸气;山沉睡时,他呼气。
山生长时,他体内的气血在流动;山蛰伏时,他体内的气血在沉淀。
他不再是一个旁观者。
他是山的一部分。
不知过了多久,朱元徒从碗沿上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尘,朝谷底走去。
草屋门口,姬隐依旧躺在那张竹椅上,手里捏着旱烟杆,半开半阖的眼睛望着天空。
见朱元徒过来,他看了他一眼。
“看明白了?”
朱元徒点了点头。
“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了?”
“山。”
姬隐挑了挑眉。
“山?”
“嗯。”
朱元徒在他面前趴下来,那双圆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师父,俺以前觉得,山就是山,是石头,是树,是俺住的地方。”
“现在俺觉得,山不只是山。”
“山是活的。”
“有呼吸,有节奏,有生命。”
“俺以前修行,只想着怎么变强,怎么活得更久,怎么爬得更高。”
“可俺从来没想过,俺站着的这片土地,也在活。”
“它给俺灵气,给俺资源,给俺一个家。”
“俺以前觉得,这是俺应得的,是俺拼出来的。”
“可俺现在觉得,不只是俺在拼。”
“山也在给。”
“它一直都在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