见朱元徒回来,他看了他一眼。
“看明白了?”
朱元徒点了点头。
“看明白了。”
“看明白什么了?”
“水。”
姬隐挑了挑眉。
“水?”
“嗯。”
朱元徒在他面前趴下来,那双圆眼里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
“水无常形,却有常性。”
“无论怎么变,水还是水。
姬隐静静地听着。
听完,他没有说话,只是躺回竹椅上,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还有呢?”
朱元徒想了想,又想了想。
“还有……水往低处流。”
“俺以前觉得,往上爬才是对的,变强,变厉害,变厉害。”
“可水不是这样,水往低处流。越低的地方,水越多,越高的地方,水越少,俺现在好像有点懂了。”
姬隐露出欣慰的笑容。
“好。”
他坐起身,
把旱烟杆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
“你说说,你懂什么了?”
朱元徒惶惶然,下意识地道。
“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故江海所以能为百谷王者,以其善下之,则能为百谷王。”
姬隐闻言,口颂。
“善。”
这些话,
他也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在另一个世界,在某本泛黄的书页上,模模糊糊地见过。
又像是在这具猪身里沉睡了百年,忽然被那汪湖水唤醒。
姬隐躺在竹椅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半开半阖,旱烟杆在指尖轻轻转动,没有追问,也没有打断,只是那么静静地听着。
朱元徒趴在那里,思绪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飘得很远。
他想起了那条从泉眼流出来的小溪。
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不急不躁,就那么一滴一滴地汇成细流。遇见石头,不硬闯,绕着走;遇见陡坡,不迟疑,往下流;遇见深潭,不停留,继续走。
它没有目标,没有终点,只是顺着地势,往该去的地方去。
可正是这股不争不抢的劲儿,让它从一滴泉水,变成一溪清流,又变成一条河,最后汇成一片湖。
他的执念就是这些零零碎碎的、牵牵挂挂的东西,像水里的泥沙,沉在心底,平时看不见,却一直在那儿。
可泥沙太多,水就浑了。
他这一百多年,心里装了太多东西。
想活命,想变强,想保护该保护的人,想回去看看那些还在等他的人。
这些念头像泥沙一样搅在一起,把原本清亮的心湖搅得浑浊不堪。
他拼命地往前游,拼命地往上爬,却忘了停下来,让那些泥沙沉一沉,让水清一清。
水静下来,泥沙就沉了。
泥沙沉了,水就清了。
水清了,就能看见底了。
朱元徒趴在那里,忽然觉得心里那团搅了不知多少年的浑水,慢慢静了下来。
那些泥沙,一点一点地往下沉。
沉的不仅仅是那些纷乱的念头,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焦虑、不安、急切、恐惧。
他想起姬隐让他看山。
山不动,稳稳当当的,风来了挡风,雨来了接雨,雪来了顶雪。
它不急不躁,不争不抢,就那么在那儿,一年又一年。
他想起姬隐让他看水。
水无常形,随方就圆,遇石则绕,遇壑则填。
它不硬闯,不蛮干,只是顺着自己的性子,往该去的地方去。
山是静的,
水是动的山守其位,水流其势。
山不争高,故能成其高;
水不争先,故能成其先。
朱元徒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抓住了什么。
那感觉模模糊糊的,像雾里的山,像水里的月,看得见,摸不着,可他知道,它在那儿。
他闭上眼。
体内的气血,开始缓缓流动。
自然而然地,
像溪水顺着河床流淌。
那些从毛孔渗入的灵气,不再被他驱赶着往筋骨皮膜里钻,沿着某种他从未感知过的轨迹,在体内缓缓运转。
那轨迹,不是他在《本相淬体诀》里学过的任何一条路径。
它更慢,更柔,却更深,更稳。
像水渗进沙土,看不见,却无处不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
很慢,很稳,像远处寺庙里的钟声。
他听见自己的呼吸。
呼,吸,呼,吸。
很轻,很长,像山间的风穿过松林。
他感觉到自己的丹田。
那枚淡金色的内丹,静静地悬在那里,不再旋转,不再吞吐,只是静静地悬着,像湖底的一枚石子,包裹内丹的那层金色光晕,也不再闪烁,只是静静地包裹着,像水包裹着沙。
他忽然明白了。
他以前修炼,像是在赶路。
急着往这儿跑,急着往那儿跑,总觉得跑得越快,就能越早到终点。
可他不知道终点在哪儿,也不知道跑那么快干什么。
他只是跑,拼命地跑,跑了一百多年。
可现在他不跑了。
他停下来,站住,趴下。
然后他发现,他哪儿都不用去。他就在这儿。他一直都在。
朱元徒睁开眼。
天已经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柴房门口趴了多久。
一天?两天?还是更久?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趴在那里,看着晨光从谷口的缝隙里照进来,洒在草屋的茅草顶上,洒在师父那张歪歪斜斜的竹椅上,洒在他自己那具庞大的、覆盖着黑色鬃毛的身躯上。
阳光很暖。
风很轻。
他忽然觉得,活了快一百二十年,从来没有像此刻这样,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活着。
不是那种在战场上侥幸活下来的庆幸,也不是那种在山洞里独自修炼的平静,而是一种更深的、更稳的、更实在的感觉。
像山,像水,像这片土地。
他低下头,看向自己的丹田。
淡金色的内丹,还在。
但它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那种刺眼的、浮躁的金色,而是一种更沉、更润、更厚的……土金色。
像秋天成熟的麦穗,
像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泥土。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只是趴在那里,感受着丹田里那枚土金色的内丹,感受着它那沉稳的、扎实的、像泥土一样的质感。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天地异象,没有雷声轰鸣,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让他凝结了金丹,也找到了真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