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望着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望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慢慢褪去。
“你心里头,还有放不下的东西。”
他缓缓开口,声音苍老沙哑,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朱元徒愣住了。
“放不下的东西?”
“嗯。”
姬隐坐起身,
把旱烟杆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
“你刚才说,心里头空空的,也满满的,空的是那些乱七八糟的念想,满的是你自个儿。”
“可你自个儿里头,还装着别人。”
他顿了顿,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朱元徒,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师父说得对。
他想回歧霞岭,看看那些孩儿们还在不在,看看铁额它们把山头守得怎么样。
想回元洲,看看大兄和三弟还活着没有,看看他们有没有给他争块封地。
他以为把那些念头都沉下去了,沉到心底最深的地方,用泥沙盖住,就看不见了。
可师父说,它们还在。
一直都在。
像山里的种子,埋在土里,一年两年不发芽,三年五年不发芽,可只要根还在,总有一天会破土而出。
“师父,俺……”
“不用说了。”
姬隐摆了摆手,重新躺回竹椅上。
“你在这儿也待了些日子了,该学的都学了,不该学的也学了。”
“再待下去,也没什么意思。”
他顿了顿,
望向头顶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
“下山去吧。”
“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想见谁就见谁,把该了的事都了了,该见的人都见了,心里头真的干净了,这劫难自然就过去了。”
朱元徒趴在那里,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不舍,感激,还有一丝……说不出的轻松。
朱元徒抬起头,看着师父那张满是皱纹的脸。
“师父,要是俺了不了呢?”
姬隐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勾起。
“那就再等一百年。”
“一百年不够,就等两百年。”
“两百年不够,就等五百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要是真了不了,那就别渡了。”
朱元徒站起身,
朝姬隐深深低下头。
“师父,俺下山了。”
姬隐摆了摆手。
不归山。
来时不知道归处,
去时不知归期。
走出谷口,
沿着那条来时的路往上走。
两侧的岩壁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头顶的天空越来越窄,渐渐变成一条细细的缝。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像是在丈量什么。
那些来时的路,那些他曾经趴着看山看水的地方,此刻都笼罩在晨雾里,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
走到碗沿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谷底已经完全被雾气填满,看不见草屋,看不见竹椅,看不见师父。
只有那口破锅的锅沿还露在外面,在雾气中若隐若现,像一弯浅浅的月牙。
朱元徒站在碗沿上,望着那片雾气,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下山的路比上山时快得多。
那些他曾经走了不知多久的山道,此刻不过半个时辰就被甩在身后。
他走得不急不慢,四蹄踏在山石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
走到山脚时,太阳已经升起来了。
阳光穿过树影洒下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斑驳的光斑。
空气里有草木的清香和远处海水的咸腥。
他站在山脚下,望着前方那片连绵的群山。
远处,有炊烟袅袅升起,在湛蓝的天空下画出几道淡淡的白色痕迹。
那是人间的烟火。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
迈开步子,朝那个方向走去。
他走得很快。
那些曾经需要翻山越岭走上大半个月的路程,此刻不过几个呼吸就被甩在身后。
丹田里那枚土金色的内丹稳稳地悬着,不急不躁,却给他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力量。
傍晚时分,他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他熟悉的海岸线。
夕阳西斜,把整片海面染成金红色。
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白色的浪花。
远处的沙滩上,有几个人影在忙碌,像是在收渔网。
更远处,那片缓坡上的村落,炊烟袅袅,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安宁。
紫鳞湾。
朱元徒站在山梁上,望着那片熟悉的景象,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他离开这里不过十数年,却像是过了很久很久。
他迈步往下走。
村落里很安静。
正是晚饭时分,大多数妖民都回了家,只有几个孩童还在坡地上玩耍。
一个圆滚滚的小田鼠精正蹲在地上,用树枝逗弄着一只不知名的小兽,嘴里念念有词。
另一个大些的,正追着一只蝴蝶跑,跑得满头大汗。
见一头巨大的黑猪从山道上走下来,那些孩童先是一愣,然后有个眼尖的认出了他。
“是朱大王!朱大王回来了!”
那声音尖细,
在暮色中传出去老远。
朱元徒咧嘴笑了笑,用鼻子轻轻碰了碰那个跑过来的小脑袋。
那小家伙被他碰得一个踉跄,却不害怕,反而咯咯笑起来,抱着他的前腿不肯撒手。
其他几个孩童也围上来,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朱元徒告别后,朝村落深处走去。
那间熟悉的木屋前,
两个小小的身影正蹲在门槛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