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家,”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我是来治水的。您放心,从今往后,这条河不会再发大水了。”
老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格外灿烂。“好,好。神仙来了,俺们有救了。”
王志远转过身,擦了擦眼角,带着那两个帮手,开始干活。
青溪的治理工程,用了不到半个月就完工了。河床疏通了,堤坝加固了,两岸的百姓敲锣打鼓,把他送出十里地。
王志远站在河岸上,望着那条清澈的小河,望着两岸那些重新播种的农田,望着那些朝他挥手告别的百姓,心里忽然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满足感。他在翰林院写了十年的文章,从没有过这种感觉。这种脚踩在泥地里、手沾着汗水、实实在在为百姓做事的感觉。
回到水部,他把治理报告呈给朱元徒。朱元徒接过,翻了翻,然后放下。“办得不错。”
王志远愣了一下,随即抱拳行礼。“多谢朱侍郎。”
朱元徒看着他,看了很久。“你变了。”
王志远也愣了一下。“变了?哪儿变了?”
“眼神。”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从前你的眼神是飘的,现在稳了。”
王志远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朱侍郎,属下从前在翰林院,写文章是为了升官。如今在水部,治水是为了百姓。不一样了。”
朱元徒点了点头。“好。那你就留在水部,跟着俺干。俺不会亏待你。”
王志远抱拳行礼。“多谢朱侍郎。”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水部衙门里的人越来越多,活儿也越干越细。那些从翰林院调来的书生,在王志远的带动下,一个个都下了基层,去了治水一线。有的吃了苦头,哭着跑回来;有的咬牙坚持,慢慢成了骨干;还有的干脆留在了地方,当了地方官,继续治水。
姜老说,这是好事。水部不再是那个只会写公文、批奏报的衙门了,而是真正在做事、在救人。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知道姜老说的是实话。可他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水部的事,不是靠几个人就能做好的。需要更多的人,更多的银子,更多的粮食,更多的政策支持。而这些,不是他能决定的。
他得学会跟天庭那些大佬们打交道。不是用拳头,不是用獠牙,而是用规矩,用制度,用一颗公心。
这天,朱元徒正在正堂里批阅公文,姜老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请柬。“朱侍郎,后天是水德星君的寿辰,请您去赴宴。”
朱元徒接过请柬,翻了翻,然后放下。“水德星君?就是那个在凌霄宝殿上说俺‘资历尚浅、难以胜任’的老头?”
姜老的嘴角抽了抽。“就是他。”
“他请俺干什么?鸿门宴?”
“不是鸿门宴。”姜老叹了口气,“是正常的官场往来。您是水部侍郎,他是水德星君,管着天下水族水脉。您们是同僚,该走动走动。”
朱元徒想了想,又想了想。“行吧。那俺去。带什么礼物?”
姜老从袖中取出一张单子,递给他。“老夫已经替您备好了。歧霞岭的灵茶十斤,白萝山主的灵芝两株,还有几匹南疆的云锦。不贵重,也不寒酸,恰到好处。”
朱元徒看了看单子,点了点头。“行。就按您说的办。”
水德星君的府邸在天庭东侧,一座比水部大得多的宅院。院门口立着两尊石雕的避水兽,张着嘴,像是在吞云吐雾。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水德府”三字,笔力遒劲,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朱元徒带着朱小七和朱小八,提着礼物,走到府门口。守门的天将接过请柬,看了看,又看了看朱元徒,侧身让开。
“朱侍郎,请进。星君在后花园设宴,您顺着这条路走,过了那座桥,就到了。”
朱元徒道了声谢,迈步走了进去。
水德府的后花园,比水部的整个衙门还大。亭台楼阁,小桥流水,奇花异草,应有尽有。那些来赴宴的仙官们,三三两两,有的在赏花,有的在聊天,有的在钓鱼,有的在下棋。见一头猪妖走进来,那些仙官们纷纷侧目,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鄙夷,有的漠然。
朱元徒浑不在意,径直走到宴席前,朝主位上的水德星君抱拳行礼。“星君,俺来给您祝寿了。”
水德星君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面容清癯,目光深邃,穿着一袭深蓝色的官袍,腰系丝绦,脚蹬云履。他坐在主位上,手里捏着一盏玉液酒,眯着眼,看着朱元徒。
“朱侍郎,来了?坐。”
朱元徒在他下首坐下,朱小七和朱小八站在身后,捧着礼物。水德星君看了看那些礼物,点了点头。“有心了。”
宴席开始了。山珍海味,玉液琼浆,一道道往上端。那些仙官们推杯换盏,谈笑风生。有的聊朝政,有的聊修行,有的聊风月,有的聊八卦。朱元徒坐在那里,默默地吃,默默地喝,不插话,也不冷场。
水德星君看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朱侍郎,老夫听说,你把水部那些积压的旧案,都处理了?”
朱元徒放下筷子,点了点头。“是。”
“怎么处理的?”
“一件一件地办。”
水德星君愣了一下。“一件一件地办?那么多事,你一个人,怎么办得过来?”
“俺不是一个人。”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俺有帮手。从歧霞岭带来的,从别处调来的,从下界选上来的。大家一起干,干着干着,就干完了。”
水德星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好。好啊。老夫当年说你‘资历尚浅、难以胜任’,是老夫看走眼了。”
朱元徒咧嘴笑了。“星君过奖。俺就是个山野粗人,不会当官。只会干活。”
“会干活就够了。”水德星君端起酒盏,朝他举了举,“这满朝文武,会说话的多了,会干活的没几个。你好好干,老夫看好你。”
朱元徒也端起酒盏,跟他碰了一下,一饮而尽。
宴席散了之后,朱元徒带着朱小七和朱小八,走出水德府。夜风拂面,带着花园里的花香和酒气。他站在门口,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沉默了很久。
“大王,”朱小七小心翼翼地问,“您喝多了?”
朱元徒摇了摇头。“没多。就是觉得,这官场,比治水还累。”
朱小七和朱小八对视一眼,都不敢接话。
朱元徒驾起妖云,晃晃悠悠地朝水部飞去。朱小七和朱小八跟在后面,两个小家伙驾云还不熟练,飞得东倒西歪,却拼命跟在后面。
回到水部,朱元徒在正堂的椅子上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姜老从偏房走出来,手里捧着一盏醒酒汤,放在他面前。
“喝了吧。解酒的。”
朱元徒睁开眼,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入口酸甜,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姜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