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堤,是什么时候修的?”他问。
一个浑身是泥的老汉走过来,擦了擦脸上的汗,喘着粗气说:“回大人,这堤,还是俺爷爷那辈修的。修了几十年,年年修,年年垮。俺爹修了一辈子,俺也修了一辈子,可这水,一年比一年大,堤一年比一年老,修不动了。”
朱元徒站起身,望着那条咆哮的大河,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着李明。“你带人去上游,看看水土流失的情况。王志远,你带人去中游,测量河道的宽度和深度。俺去下游,看看入海口的情况。三天后,回来汇合。”
几个人齐声应道,各自带着人手,驾起祥云,分头去了。
朱元徒沿着怒江,一路往东,朝入海口飞去。越往下游,河道越宽,水流越缓,可水也更浑了。大量的泥沙沉积在河床上,把河道抬高,有些地方甚至比两岸的农田还高。一旦发大水,水不是从堤坝上漫过去的,而是从堤坝下面渗过去的,防不胜防。
入海口处,一片巨大的三角洲,河道在这里分成了无数条细小的支流,像一把展开的扇子。可这些支流大多被泥沙堵住了,水流不畅,一到汛期,海水倒灌,河水排不出去,就在三角洲上泛滥成灾。
朱元悬停在入海口上空,望着那片被洪水浸泡的土地,心里有了计较。
三天后,几个人回到约定的地点,把各自的情况汇总。李明说,上游的水土流失非常严重,山上的树被砍光了,一下雨,泥土就被冲进河里,一年下来,被冲走的泥土能堆成一座小山。王志远说,中游的河道淤塞严重,有些地方,河床比两岸的农田高出一丈多。朱元徒说,下游的入海口被泥沙堵住了,水流不畅,海水倒灌,是洪水泛滥的重要原因。
“所以,要治怒江,得从三方面入手。”朱元徒在地上画了一张草图,“第一,上游植树造林,减少水土流失。第二,中游疏浚河道,降低河床。第三,下游打通入海口,让河水顺畅入海。”
他抬起头,看着李明和王志远。
“这三件事,不是一天两天能办成的。得慢慢来。可咱们等得起,两岸的百姓等不起。所以,在治本的同时,还得治标。加固堤坝,加高加宽,至少得能挡住今年的洪水。”
李明点了点头。“朱尚书说得对。那咱们什么时候开始?”
“现在就开始。”
朱元徒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俺去跟当地的官府商量,调集人手和物资。你们带着人,先加固最危险的那几段堤坝。记住,安全第一。水太大了,别逞能,别送命。”
李明和王志远齐声应道。
接下来的日子,朱元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沿着怒江两岸,一段一段地走,一段一段地看。哪里的堤坝最危险,哪里的缺口最需要堵,哪里的百姓最需要转移,他心里都有数。
他带着那些从水部调来的主事,和当地的官员、百姓一起,扛沙袋,打木桩,填泥土,日以继夜,拼命地干。那对断了大半的獠牙,虽然不如从前锋利,可依旧有力。他低下头,用獠牙挑起一袋袋沙土,堆在堤坝上;用肩膀扛起一根根木桩,打进泥土里。水花溅在他身上,泥巴糊在他脸上,他浑然不觉,只顾着埋头干活。
那些百姓们看着这位从天庭来的大官,一个个都红了眼眶。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官。不摆架子,不耍威风,不嫌脏,不怕累,跟他们一起扛沙袋,一起啃干粮,一起睡在堤坝上。有的老人跪在地上,朝他磕头,嘴里念叨着什么。朱元徒连忙扶起他们,摇了摇头。
“老人家,别这样。俺是水部尚书,治水是俺的本分。您要谢,就谢朝廷,谢陛下。”
老人摇了摇头,泪流满面。“朝廷俺没见过,陛下俺也没见过。俺只见过您。您是俺们的救命恩人。”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他转过身,继续扛沙袋。
一个月后,汛期过去了。怒江的水位慢慢降了下来,两岸的堤坝虽然还有几处渗水,可总算没有垮。那些被洪水淹没的村庄,水退了,百姓们开始清理淤泥,重建家园。有的在修补房屋,有的在补种庄稼,有的在河边洗衣服,有的在田里插秧。虽然日子艰难,可总算有了盼头。
朱元徒站在一处高坡上,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觉得很踏实。他救不了所有人。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心里,不深,却隐隐作痛。可他至少,救了这些人。他们还能活着,还能种地,还能盖房,还能看着自己的孩子长大。
这就够了。
回到水部,朱元徒把怒江治理的方案写成奏报,呈给了大天尊。大天尊看了,批了。银子、粮食、人手,都按他报的数拨了下来。朱元徒把那些银子、粮食、人手,一分不少地拨到了怒江沿岸的各个州县,亲自监督,确保每一两银子、每一石粮食,都用在了该用的地方。
那些地方官,有的感激涕零,有的阳奉阴违,有的伸手捞好处。朱元徒不管那些,他只认一条——谁贪污,谁滚蛋。有一个县令,把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私吞了一半,被朱元徒查了出来。朱元徒二话不说,把那县令的乌纱帽摘了,押到京城,交给刑部处置。从那以后,再没人敢在怒江的事上动手脚。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元徒在水部干了十五年。十五年里,他治理了怒江,治理了黄河,治理了淮河,治理了无数条大大小小的河流。他的名声,从水部传到了天庭,从天庭传到了下界,从下界传到了三界每一个角落。有人说他是“河神转世”,有人说他是“龙王下凡”,有人说他是“猪仙显灵”,说什么的都有。
可他不在乎这些。他在乎的,只有那些还在受苦的人。
这天夜里,朱元徒坐在水部后院的石椅上,望着天边那抹淡淡的月光。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身边盘旋,光芒忽明忽暗,像是在担心什么。
“小金,”他低下头,看着那团光,“你说,俺还能干多久?”
那团光闪了闪,像是在说“很久”。
朱元徒笑了。“俺也觉得。俺还能干很久。俺还没老,还能扛沙袋,还能打木桩,还能下水。等俺干不动了,再回歧霞岭,种种地,养养花,晒晒太阳。到时候,你得陪俺。”
那团光猛地亮了起来,绕着他转了好几圈,像是在说“好”。
朱元徒靠在椅背上,望着头顶那片星空,沉默了很久。
远处,南天门的灯火在夜空中闪烁,像一盏盏不灭的灯。那些天兵还在站岗,那些仙官还在忙碌,那些宫殿楼阁还在灯火通明。这就是天庭,三界的中心,万灵的主宰。它威严,它神圣,它高高在上,可它也很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