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那婴儿。
“你们从哪儿来?”
老妇人抬起头,浑浊的老眼看着他,愣了片刻,然后颤巍巍地开口:
“从……从山下的柳树沟来。
水来了,村子淹了,当家的没了,儿子儿媳也没了,就剩下老婆子和这个娃儿。”
她说着,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婴儿的襁褓上。
那婴儿还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却没人能哄好他。
朱元徒蹲下身,伸出那只修长有力的手,轻轻碰了碰婴儿的脸颊。
婴儿的哭声停了一下,那双乌溜溜的眼睛看着他,眨了眨,然后又哭了起来。
“老人家,后山有个溶洞,洞里暖和,您带着娃儿去那儿歇着。
吃的喝的,会有人送过去。”
老妇人点了点头,颤巍巍地站起身,抱着婴儿,踉踉跄跄地往后山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朱元徒。
“你……你是黑王爷?”
朱元徒点了点头。
老妇人忽然跪了下来,抱着婴儿,朝他磕头。
“黑王爷,您是大王,您有本事,您一定要救救我们,救救这个娃儿。
他爹娘都没了,就剩他一个了,他要是再有个三长两短,老婆子也不活了。”
朱元徒连忙扶起她,把她搀起来。
“老人家,您放心。俺在,山在,人就在。”
老妇人抹着眼泪,抱着婴儿,踉踉跄跄地往后山走去。
那背影,瘦小,佝偻,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却倔强地撑着,不肯倒下。
朱元徒站在那里,望着那个背影,站了很久。
“走吧。”
碧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他们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人越多。
山道两侧,到处是临时搭起的棚子,用树枝和茅草搭的,简陋得连风都挡不住。
棚子里挤满了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有的只是发呆。
一个年轻的母亲坐在棚子角落里,怀里抱着一个两三岁的孩子。
那孩子发着高烧,小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嘴里发出含混的呓语。
母亲用湿布给他擦额头,一遍一遍,可那烧就是退不下去。
朱元徒走过去,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按在孩子的额头上。
法力探入,孩子的体内有一股浊气在横冲直撞,那是弱水带来的阴寒之气,侵入了孩子的经脉。
若不及时驱除,轻则大病一场,重则性命不保。
他闭上眼,将法力缓缓注入孩子体内,一点点地把那股浊气逼出来。
孩子的小脸从通红变成苍白,又从苍白变成红润,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呓语也停了,沉沉睡去。
母亲愣愣地看着这一幕,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黑王爷!谢谢黑王爷!谢谢黑王爷!”
朱元徒扶起她,摇了摇头。
“不用谢。
孩子没事了,让他好好睡一觉。
醒了给他喝点热水,别着凉。”
母亲连连点头,抱着孩子,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朱元徒站起身,继续往上走。
一路上,他遇到无数这样的人——有受伤的,有生病的,有失去亲人的,有家破人亡的。
他一个一个地看,一个一个地治,能救的救,不能救的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咽气。
有个老汉,七十多岁了,被洪水从山下冲上来,浑身是伤,肋骨断了好几根,内脏也受了重创。
朱元徒赶到时,他已经不行了。
他躺在简易的担架上,浑浊的老眼望着灰蒙蒙的天空,嘴里喃喃着什么。
朱元徒蹲下身,凑近去听。
“水……水来了……老伴儿……老伴儿还在家里……没来得及跑……”
老汉说着,眼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
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抓着,像是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朱元徒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粗糙,满是老茧。
“老人家,您放心,俺让人去找您老伴儿。”
老汉看着他,那双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光芒。
“你……你是谁?”
“俺是朱元徒,歧霞岭的山大王。”
老汉愣了片刻,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伤痕的脸上,显得格外凄凉。
“黑王爷……老婆子天天给您烧香,求您保佑我们一家平平安安。
您……您怎么不保佑我们呢?”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老汉的手,从他掌心里滑落,重重地垂在担架边缘。
那双浑浊的老眼,依旧望着灰蒙蒙的天空,一眨不眨。
那笑容,
还挂在脸上,却已经凝固了。
朱元徒蹲在那里,握着那只已经冰凉的手,一动不动。
他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只知道碧萱走过来,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朱元徒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老汉,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上走。
后山的溶洞很大,洞口被巨石挡住,只留了一条窄窄的通道。
通道两侧,站着几个持矛的黑魆卫,见朱元徒过来,连忙让开。
他走进溶洞,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天然形成的巨大洞穴,穹顶高数十丈,洞壁上挂着无数钟乳石,在火把的光芒下泛着幽幽的光泽。
洞穴深处,黑压压地坐满了人。
有的在低声说着什么,有的在发呆,有的在哄孩子,有的在照顾伤员。
空气里弥漫着草药味、血腥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出的酸腐气息,那是恐惧的味道。
朱元徒站在洞穴中央,目光扫过那些面孔。有他认识的,有他不认识的;有老有少,有男有女;有精怪,也有人族。
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有茫然,有绝望,也有一丝——期待。
他们在等他。
等他想办法,等他能救他们,等他能把这滔滔弱水挡住,把这塌下来的天补上。
可他能吗?
他一个小小的散仙,连弱水都不敢碰,拿什么去挡?
拿什么去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