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站在原地,望着这位呼呼大睡的师父,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这就是他千里迢迢跑来拜的师父?
这就是九公子口中那个“修为深不可测”的高人?
他愣了片刻,然后转身,朝那间柴房走去。
柴房真的很破。
比他在紫鳞湾住的那个小窝还要破。
屋顶漏了好几个洞,墙上裂了几道缝,门板歪歪斜斜的,一推就嘎吱作响。
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堆干柴,和几张不知多久没人用过的破草席。
朱元徒站在柴房中央,望着这满目疮痍的景象,忽然咧嘴笑了。
他活了快一百二十年,从猪圈到山洞,从山洞到云船,从云船到断界关,从断界关到北俱芦洲,又从北俱芦洲到这不知名的山谷。
他住过的地方,有猪圈,有山洞,有云船上的舱室,有断界关的营房,有青芒领地的山谷。
比这破的,不是没有。
比这好的,也不是没有。
但从来没有一个地方,让他有这种感觉。
一种……终于到了的感觉。
他趴下来,把身子放平。
地上很硬,很凉,还有很多硌人的石子。
但他不在乎。
他只是趴在那里,望着屋顶那几个透光的破洞,望着从破洞里漏下来的星星点点的天光。
然后,他闭上眼。
鼾声,很快响起。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朱元徒是被一阵香味馋醒的。
那香味浓郁,诱人,顺着破洞飘进柴房,直往他鼻子里钻。
他睁开眼,爬起来,顺着香味飘来的方向走去。
草屋门口,姬隐正蹲在一口破锅前,用一根木棍在锅里搅着什么。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那香味就是从锅里飘出来的。
见朱元徒过来,他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嗯。”
“饿了吧?”
“……嗯。”
姬隐用木棍在锅里搅了搅,然后指了指旁边一块破木板。
“坐。”
朱元徒在那块破木板上坐下,看着那口破锅里的东西。
那是一锅……肉汤。
肉是某种不知名的兽肉,炖得酥烂,汤色奶白,里面还飘着几片野菜叶子。
姬隐从旁边拿过一个破碗,用木棍捞了几块肉,舀了半碗汤,递给他。
“尝尝。”
朱元徒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那汤入口,鲜美无比,一股暖流顺着喉咙流下去,瞬间流遍全身。
姬隐也给自己舀了一碗,蹲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喝着。
朱元徒不说话,埋头喝汤。
一碗汤喝完,浑身暖洋洋的,说不出的舒坦。
姬隐把碗往旁边一放,掏出那根旱烟杆,点上,慢悠悠地抽了一口。
“小子,吃饱了?”
“吃饱了。”
“那就说说,你想学什么。”
朱元徒趴在柴房门口,望着蹲在破锅前慢条斯理喝汤的师父,一时不知该从何说起。
想学什么?
这个问题他在来的路上想过很多遍。在青芒领地的那一个月,他每天夜里趴在山谷的草地上,望着头顶那轮明月,翻来覆去地琢磨。
他想学的东西太多了。
他想学怎么结金丹,怎么突破那层他摸了一百多年都没摸到的门槛。他想学怎么用那支碧玉簪,怎么把它祭炼得更深,发挥出更大的威力。他想学怎么像九公子那样,一挥手就能捏死四个金丹以上的散修,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可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被他一一按了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姬隐那双浑浊却清明的眼睛,老老实实地说:“师父,俺不知道。”
姬隐挑了挑眉。
“不知道?”
“嗯。”
朱元徒点了点头,“俺以前在山里,什么都自己琢磨。琢磨怎么吐纳,怎么化形,怎么打架,怎么活下来。后来到了北边,学了这边的法门,把身子骨练结实了,气血也练旺盛了,可再往上,就不知道怎么走了。”
他顿了顿,那双圆眼里闪过一丝茫然。
“九公子说,俺连修行的门都没进去。俺不知道他说得对不对,但俺知道,俺心里头空落落的,像是少了点什么。”
姬隐静静地听着,手里的旱烟杆一明一灭。
听完,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躺在竹椅上,望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少了点什么……”
他喃喃道,声音苍老沙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朱元徒。
“你知不知道,少了什么?”
朱元徒摇了摇头。
姬隐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少了‘我’。”
朱元徒愣住了。
“我?”
“嗯。”
姬隐坐起身,把旱烟杆在椅子扶手上磕了磕,烟灰簌簌落下。
“你这一百多年,都是在‘学’。”
“学吐纳,学化形,学打架,学活下来。”
“学的都是别人的东西。”
“别人的法门,别人的路子,别人的经验。”
“你有没有想过,你自己是什么?”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自己是什么?
他是猪。
是家猪。
是逃出猪圈、躲进深山、拼命修炼、拼命打架、拼命活下来的猪。
可这算什么?
这能算“道”吗?
姬隐看着他那副呆愣的模样,忽然笑了。
“想不明白?”
朱元徒老实地点了点头。
“想不明白。”
“那就别想了。”
姬隐重新躺回竹椅上,那根旱烟杆在指尖轻轻转动。
“想不明白的事,硬想,想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不如不想。”
“等哪天机缘到了,自然就明白了。”
朱元徒听着,心中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这就……完了?
他千里迢迢跑来拜师,师父就给他这几句话?
“师父……”
他开口,欲言又止。
“嗯?”
“您……不教俺点什么?”
姬隐看了他一眼。
“教什么?”
“比如……怎么结金丹?”
“你现在结不了。”
“那……怎么用那支玉簪?”
“你现在也用不了。”
“那……”
“行了。”
姬隐打断他,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耐。
“你现在最该学的,不是那些。”
“那是什么?”
姬隐没有立刻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