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回到歧霞岭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不,不是天黑,是天上的弱水太多了,灰蒙蒙的水幕从北边一直铺到南边,把整片天空都遮住了。
太阳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笼,在水幕后面勉强透出一点昏黄的光,照在大地上,把一切都染成了死灰色。
他落在浑天洞前的石坪上,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一路上看见的景象——那些被弱水吞噬的山峰,那些被洪水卷走的生灵,那些在泥水中挣扎的、来不及逃命的、一个接一个消失在灰蒙蒙水幕下的身影。
“大王!大王回来了!”
铁额的声音从洞府里传出来,沙哑而急促。
他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从洞里走出来,身后跟着崩得直、缠得紧,还有那些黑魆卫们。个个脸上都带着惊惶,看见朱元徒的那一刻,不少人红了眼眶。
“大王,山下……山下全淹了。”
崩得直闷声闷气地说,那条铁尾无力地耷拉着,尾尖上还沾着泥浆。
“朱家城……朱家城没了。”
缠得紧的声音在发抖,那身鳞甲上满是泥污,好几处鳞片都脱落了,露出下面粉红色的嫩肉。
朱元徒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朱家城,那座他看着从几间破木屋一点一点建起来的城,那座他亲手题写城名的城,那座住了几万人的城,没了。
“人呢?”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撤出来了。”
铁额擦了擦眼角,“崩得直带着弟兄们下去接应,能撤出来的都撤出来了,老弱妇孺先走,青壮年殿后。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弱水来得太快了。好多人在半路上就被卷走了。
我们……我们救不了那么多人。”
铁额说着,老泪纵横,顺着满是皱纹的脸颊往下淌,滴在石坪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湿印。
他跟在朱元徒身边快两百年了,从青芒领地到歧霞岭,从断喉涧到北海,出生入死,从未掉过一滴眼泪。可今天,他哭了。
朱元徒没有责怪他。
他知道铁额已经尽力了。
那头跟了他快两百年的老黑猪,拖着老迈的身躯,在洪水里泡了整整一天,救了上百条人命,自己差点被卷走。
他还能要求什么?
“山上呢?山上的人撤到高处了吗?”
“撤了。”
碧萱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朱元徒转过身,看见碧萱从山道上走来
。她浑身湿透了,那条青鳞蛇尾上沾满了泥浆,发间的碧玉簪歪了,几缕湿发贴在脸颊上,脸色苍白得吓人。
但那双淡金色的竖瞳依旧沉稳,像两盏在风雨中摇曳却始终不曾熄灭的灯。
“后山有个天然溶洞,洞很深,能容几千人。我把能撤的人都撤到那里去了。灵茶、灵石、丹药、干粮,能搬的也都搬了。只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只是水还在涨。
如果弱水继续往南漫,后山也保不住。”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后抬起头,望向北边。
那里,灰蒙蒙的水幕还在倾泻,那条巨龙还在吞噬。
弱水从九天之上落下来,落在北俱芦洲,落在北海,落在元洲北域,然后顺着地势,一路往南漫。
北边的山已经淹了,北边的城已经没了,北边的人已经死了。
水还在往南走。
用不了多久,就会漫到歧霞岭。
“夫人。”朱元徒开口,声音平稳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嗯。”
“山上还有多少人?”
碧萱想了想。
“加上山下撤上来的,约有三千余人。其中老弱妇孺占了一半,青壮年不到一千。
精怪占了多数,人族约有三四百。”
“粮食呢?”
“省着点吃,能撑半个月。”
“半个月……”
朱元徒喃喃道,目光扫过洞府内外那些惊惶的面孔,扫过那些浑身湿透、瑟瑟发抖的小妖们,扫过那些抱着孩子、搀着老人的妇人,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想起在断界关上,面对百万妖兵时,他也没这么怕过。
因为那时候,他只需要握紧刀,往前冲。
可现在,他不是要杀敌,是要救人。
救人比杀人难一万倍。
“铁额。”
“在!”
“点齐所有能动的黑魆卫,分成三队。一队去后山,加固溶洞,防止坍塌;一队去山下,把能救的人都救上来;还有一队——”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洞府周围那些低矮的山头。
“还有一队,去周围那些山头,通知那些山主,让他们把人往高处撤。
愿意来歧霞岭的,咱们收留;不愿意来的,让他们自己想办法。
但有一条——不许见死不救。
谁要是敢见死不救,
俺回来饶不了他。”
铁额挺直了腰板,虽然老迈,虽然浑身是伤,虽然那双浑浊的老眼里还含着泪,但他挺直了腰板,重重地点了点头。
“是,大王!”
他转过身,带着崩得直和缠得紧,大步朝山下走去。
那步伐,比平时快了许多,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在断喉涧厮杀时的模样。
朱元徒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然后转过身,看向碧萱。
“夫人,俺去山上看看。”
“我跟你一起去。”
他们沿着山道往上走。
山道两侧,到处是从山下撤上来的百姓。
有的坐在路边,抱着包袱,茫然地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有的躺在简易的担架上,身上盖着破旧的被褥,发出微弱的呻吟;有的蹲在角落里,抱着膝盖,把头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颤抖。
一个老妇人坐在路边的石头上,怀里抱着一个婴儿。
那婴儿在哭,哭得撕心裂肺,小脸憋得通红。
老妇人哄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摇篮曲,声音沙哑,却透着一股子温柔。
朱元徒停下脚步,看着那老妇人,看着那婴儿。
婴儿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小小的,粉粉的,五根手指攥成一个小拳头,在空气中胡乱挥舞。
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天塌了,不知道水来了,不知道他的家没了。
他只是饿了,只是冷了,只是想要一个温暖的怀抱。
朱元徒站在那里,看着那只小手,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更沉的、更重的东西,压在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来。
“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