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海龙宫和西海一样,建在海底深处,由珊瑚、贝壳、珍珠砌成。但它比西海龙宫更大、更气派,从远处望去,像一座沉在海底的宫殿,巍峨壮丽,金碧辉煌。
敖听心在龙宫门外落下,对守门的蟹将说:“我要见大伯。”
那蟹将认得她,连忙进去通报。片刻后,一个青年男子从宫门里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袭金色战袍,腰系丝绦,面容与敖听心有几分相似,只是多了几分英武之气。东海大太子,敖摩昂。
“三妹,你怎么来了?”敖摩昂笑着迎上来,拉着她的手,“快进来,父王正在用膳。”
敖听心跟着他走进龙宫。正殿里,东海龙王敖广正坐在珊瑚宝座上,面前摆着一桌丰盛的酒席。有清蒸的鱼,有红烧的虾,有炖得酥烂的蟹,还有几盘叫不出名字的海菜,色香味俱全。他手里捏着一盏玉液酒,眯着眼,正慢条斯理地喝着。
见敖听心进来,他放下酒盏,脸上露出笑容。“听心来了?快坐,一起吃点。”
敖听心在他身边坐下,却没有动筷子。她看着敖广,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大伯,侄女此来,是有事相求。”
敖广的笑容僵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什么事?说。”
“弱水之患,大伯知道。”
“知道。”
“天庭派了杨戬下界,梳理水脉,治理水患。杨戬来龙宫求助,大伯不肯见他。”
敖广的笑容淡了几分。“听心,你是来替杨戬当说客的?”
敖听心摇了摇头。“侄女不是替杨戬当说客,侄女是替那些死在洪水里的生灵当说客。”
敖广放下酒盏,靠回宝座上,看着侄女,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听心,你还小,有些事你不懂。”
“侄女不小了。”敖听心抬起头,与他对视,“侄女活了几千年,见过的人比大伯见过的鱼还多。侄女知道,这世上有些事,不能等别人来帮你解决,得自己去做。”
敖广沉默了片刻。他重新端起酒盏,抿了一口,然后放下。“你父王怎么说?”
“父王说,他不拦侄女,也不帮侄女。让侄女自己去说,说成说不成,都是侄女的本事。”
敖广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靠回宝座上,望着殿顶那幅巨大的夜明珠星图,目光有些恍惚。那星图是龙宫最古老的宝物之一,据传是上古时期一位仙真所赠,能在海底映照出整片天空的星辰。可如今,弱水遮天,星图上的光芒也黯淡了许多,许多星星已经看不见了。
“听心,”敖广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你知道,大伯为什么不肯见杨戬吗?”
敖听心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大伯对天庭有气。”敖广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是因为大伯怕。”
“怕?”
“对,怕。”敖广转过头,看着侄女,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威严,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大伯活了几万年,从上古活到现在,见过太多事了。封神之战,大闹天宫,西天取经……哪一次不是轰轰烈烈地开始,凄凄惨惨地结束?那些冲在最前面的,那些最热血的,那些最想干一番大事的,最后都去哪儿了?死的死,伤的伤,被压在山下的被压在山下,被关进天牢的被关进天牢。有几个落得好下场的?”
敖听心沉默了。
“大伯不怕死。”敖广的声音更低了,“大伯怕的是,死了也白死。怕的是,龙族几万年的基业,毁在大伯手里。怕的是,你父王他们,怪大伯。”
敖听心看着大伯,看着他眼角那些细密的皱纹,看着他鬓角那些花白的须发,看着他眼中那沉甸甸的疲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酸涩。
她想起小时候,大伯带她去东海深处看鲸鱼。那些鲸鱼体型巨大,从海底浮上来时,像一座座移动的小山。她坐在大伯肩上,仰着头,看着那些鲸鱼从头顶游过,阳光透过海面洒下来,把鲸鱼的肚子照得亮晶晶的。她问大伯:“大伯,鲸鱼为什么那么大?”大伯说:“因为它们活得太久了,活久了,自然就大了。”她又问:“大伯活了多少年了?”大伯想了想,说:“记不清了。反正比那些鲸鱼活得久。”她笑了,说:“那大伯比鲸鱼还大?”大伯也笑了,说:“大伯不大,大伯就是个普通的老头子。”
如今,那个“普通的老头子”老了,真的老了。
“大伯。”敖听心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敖广的手,“侄女知道大伯怕。可侄女更知道,大伯不是那种见死不救的人。”
敖广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靠回宝座上。
“你去见你二叔吧。”他闭上眼,“他要是肯帮忙,大伯就帮忙。他要是不肯,大伯也没办法。”
敖听心站起身,朝大伯行了一礼。“多谢大伯。”
她转过身,大步朝殿外走去。
南海。
南海龙宫比东海、西海都要冷清。宫门外的珊瑚树上长满了青苔,虾兵蟹将们懒洋洋地靠在墙根下打盹,见敖听心来了,也不起身行礼,只是懒洋洋地喊了一声“三公主”,又继续打盹。
敖听心走进龙宫,正殿里空荡荡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她找了半天,才在后殿的一间小院里找到了南海龙王敖钦。
敖钦正蹲在院角的花圃前,手里捏着一把小铲子,小心翼翼地给一株兰花松土。那兰花品相极好,叶片翠绿欲滴,花苞已经鼓胀,眼看就要开了。
“二叔。”敖听心走到他身边,蹲下来。
敖钦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松土。“来了?”
“来了。”
“你父王让你来的?”
“不是。侄女自己来的。”
敖钦哼了一声,没有说话。他把那株兰花松完土,又浇了水,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中的石桌旁坐下。
“说吧,什么事。”
敖听心在他对面坐下,把来意说了一遍。敖钦听完,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石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听心,”他放下茶盏,看着侄女,“你知道二叔为什么不肯见杨戬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