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声音震耳欲聋，在群山间回荡了许久才渐渐散去。
朱元徒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呼喊，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不是骄傲，不是满足，而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在胸口的东西。
他知道，从今往后，这些人的命，就系在他身上了。
他转过身，走进浑天洞。
碧萱从内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汤，递给他。
“喝了。”
朱元徒接过，低头喝了一口。
汤是热的，入口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碧萱。
“这是什么？”
“灵芝汤。白萝山主托人送来的，说是能补气血，养筋骨。”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喝。
一碗汤喝完，浑身暖洋洋的，连那些还没愈合的伤口似乎都不那么疼了。
他放下碗，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忽然开口：
“夫人，谢谢你。”
碧萱摇了摇头。
“谢什么？”
“谢谢你一直在。”
碧萱没有说话。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洞外，暮色四合。
远处，那道灰蒙蒙的弱水瀑布还在倾泻，可它已经不再往南流了，而是拐了个弯，朝东边流去。
那团金色的流光还在海面上盘旋，像是在适应新的环境，又像是在寻找新的方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弱水还在流，天还塌着，可水势一天比一天缓，那些被洪水淹没的土地，一天比一天少。
北边的情况，也在慢慢好转。
那些从北边逃难来的百姓，有的回了老家，有的在歧霞岭住了下来，有的继续往南走，去了更安全的地方。
铁额把那些愿意留下的，编入黑魆卫，分派到各个岗位。
崩得直带着人修复被洪水冲垮的房屋，重建家园。
缠得紧带着小妖们在山上开荒种地，种些耐涝的作物。
一切都在艰难地、缓慢地、却坚定地向前走。
朱元徒依旧每天巡视，依旧每天下水，依旧每天忙得脚不沾地。
那对断了的獠牙，在一天天地长出来，虽然还没恢复到从前的长度，可已经能用了。
他试过用獠牙去拱一块大石头，虽然有些吃力，可还是拱动了。
“长了。”碧萱说。
“长了。”朱元徒点了点头，咧嘴笑了。
那笑容，在他那张猪脸上显得有些狰狞，可碧萱看得懂。
这一日，黄昏。
朱元徒站在后山那块巨岩上，望着北边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天还是那个天，塌了一半，露出一个巨大的黑洞。
黑洞里，灰蒙蒙的弱水还在往下流，像一道永远不会干涸的瀑布。
可那道瀑布的颜色变了，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灰，而是带着一丝淡淡的金，像初升的太阳照在云层上，温暖而明亮。
瀑布的方向也变了，不再笔直地往下落，而是拐了个弯，朝东边流去。
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朝山下走去。
碧萱站在山腰的灵田边，手里捏着那柄团扇，那条青鳞蛇尾在裙摆下盘成一圈。
见他下来，她微微抬头。
“吃饭了。”
“嗯。”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停下。
两人并肩站着，望着那片被洪水浸泡过的土地，望着那些正在重建的房屋，望着那些忙碌的身影。
“夫人。”
“嗯。”
“你说，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碧萱沉默了片刻。
“不知道。”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暮色四合，星光渐起。
远处，那道灰蒙蒙的瀑布还在倾泻，发出沉闷的轰鸣。
可那轰鸣声里，不再只有毁灭和吞噬，还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希望，像是新生，像是这片饱经磨难的土地，终于开始喘口气了。
弱水改道的消息传到天庭时，凌霄宝殿上正在议事。
太白金星捧着那卷从下界送来的奏报，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杨戬真君与元洲巡察使朱元徒，历时两月，炸开山峦十七座，拓宽河道九条，开挖峡谷三处，终使弱水改道东流，入于东海。水势已缓，北域水患渐退，难民陆续返乡，各地秩序正在恢复。”
殿中一片寂静。
托塔天王李靖站在武将队列之首，手托宝塔，浓眉微皱。
他身旁，哪吒踏着风火轮，手里把玩着乾坤圈，那双明亮的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四大天王、二十八宿、九曜星官、十二元辰，满殿仙神，目光都落在宝座上那道威严的身影上。
大天尊端坐于九重宝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祂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祂微微抬手。
“太白金星。”
“臣在。”
“杨戬治水有功，当赏。着赐黄金万两，明珠百颗，锦缎千匹，另加封号‘护国佑民真君’，增俸三百石。”
太白金星连忙提笔，在玉册上记下。
“朱元徒呢？”
大天尊问。
殿中又是一静。
朱元徒，那头猪妖。
在场许多仙神都听过这个名字，却很少有人见过他。
一个从山野里爬出来的散仙，做了元洲巡察使，在弱水泛滥时一个人搬开了一座山，又跟着杨戬挖了两个月的河道。
论功劳，不小；论出身，太低。
太白金星斟酌着措辞：“陛下，朱元徒原为元洲巡察使，此次治水，出力甚多。
杨戬真君在奏报中多次提及，言其‘勇悍绝伦，任劳任怨，虽重伤不下火线，实为治水第一功臣’。”
大天尊微微点头。“拟旨。朱元徒治水有功，着升任天庭水部司马，正七品，主理下界水患防治事宜。
赐紫金鱼袋一枚，增俸一百石，赏黄金千两，明珠五十颗，锦缎三百匹。”
殿中一片哗然。
水部司马，正七品。
从巡察使到水部司马，看似平调，实则是升了。
巡察使虽管着整个元洲，却是外官，在天庭的品级不过从七品；
水部司马虽只管水患防治，却是京官，在天庭的品级是正七品。
更重要的是，水部隶属天庭六部，是正经的“体制内”，比巡察使那种“临时工”强了不止一星半点。
“陛下，”水德星君从队列中走出，那张总是笑眯眯的脸上此刻带着几分凝重，“朱元徒虽是散仙之身，修行不过数百年，资历尚浅。
水部司马一职，虽只七品，却关系下界水患防治，责任重大。
臣恐他难以胜任。”
大天尊没有立刻回答。
祂的目光穿透层层殿宇，落在下界，落在歧霞岭，落在那头正趴在浑天洞口的石坪上晒太阳的猪妖身上。
那猪妖肚皮朝天，四只蹄子蜷在胸前，鼾声如雷，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滴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小滩。
几只小黑猪崽趴在他肚皮上，也跟着呼呼大睡，圆滚滚的身子随着他的呼吸一起一伏。
祂顿了顿，又道。“朕不需要一个资历深、会说话、懂规矩的水部司马。
朕需要一个能干事、敢拼命、能把水患治住的人。
朱元徒，就是这个人。”
水德星君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退回队列中，不再言语。
太白金星提笔在玉册上记下，又抬头问：“陛下，这旨意，是直接宣，还是……”
“让杨戬带给他。”
大天尊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那猪妖怕生，朕派个陌生仙官去，他反倒不自在。”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笑声。那些仙神们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几分古怪的表情。
大天尊这话，说得像是认识那猪妖似的。
可大天尊高高在上，俯视三界，怎会认识一头山野猪妖？
太白金星却若有所思。
他想起大天尊方才望向殿外的那个眼神，想起那片刻的沉默，想起那声几乎听不见的叹息。
他忽然觉得，大天尊认识那头猪，也许比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都要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