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咧嘴笑了。“俺什么时候耍过横?”
姜老看了他一眼,没说话。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白——你耍横的时候还少吗?
朱元徒嘿嘿一笑,转身走出水部衙门,驾起妖云,朝吏部飞去。
吏部在天庭东侧,一座比水部大得多的院落。院门口立着两尊石雕的麒麟,张着嘴,像是在吞云吐雾。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书“吏部”二字,笔力遒劲,透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朱元徒在院门口落下,整了整身上的袍子,迈步走了进去。
院里很热闹。来来往往的仙官,有的捧着公文,有的拿着印信,有的在低声交谈,有的在焦急等待。见一头猪妖走进来,那些仙官们纷纷侧目,有的好奇,有的惊讶,有的鄙夷,有的漠然。朱元徒浑不在意,径直走到正堂门口,朝里面喊了一嗓子。
“张尚书在吗?”
正堂里,一个身穿紫袍的老者正坐在案后,手里捏着一卷文书,慢条斯理地看着。听见这一嗓子,他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头猪妖,愣了一下,随即放下文书,站起身。
“可是朱元徒朱侍郎?”
“正是。”朱元徒抱拳行礼,“俺来领印信。”
张尚书笑了,从案上拿起一枚印信,走到他面前,递给他。“朱侍郎,恭喜恭喜。这是你的印信,收好了。”
朱元徒接过,低头看了看。那印信非金非玉,入手温润,正面刻着“水部侍郎”四个篆字,背面是繁复的云纹。他小心地揣进怀里,朝张尚书拱了拱手。“多谢张尚书。”
张尚书摆了摆手。“不必客气。朱侍郎,水部的事,你可得多费心。陛下对你的期望很高。”
朱元徒点了点头。“俺明白。”
他转过身,大步走出吏部。身后,那些仙官们的目光一直送着他,直到他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外。
回到水部,朱元徒把印信放在正堂的案上,看着它,看了很久。姜老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盏茶,放在他面前。“朱侍郎,从今往后,这水部就靠你了。”
朱元徒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姜老,您别叫俺朱侍郎,听着别扭。还是叫朱郎中吧,实在不行,叫朱司马也行。”
姜老笑了。“那怎么行?官有官称,不能乱叫。”
“那叫朱大人?”
“也不行。您是侍郎,不是大人。大人是尚书以上的称呼。”
朱元徒挠了挠头。“那叫啥?”
姜老想了想。“就叫朱侍郎吧。听着顺耳。”
朱元徒叹了口气。“行吧。您叫啥都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元徒渐渐适应了水部侍郎的身份。每天批阅公文,调度人手,处理水患。那些从歧霞岭跟着他来的老部下,大多已经回去了,水部里只剩下几个年轻的,还跟在他身边。新来的人越来越多,有从其他部门调来的,有从下界选拔上来的,有男有女,有仙有妖,有化形完美的,有还顶着兽头的,高矮胖瘦,什么样都有。
朱元徒对他们一视同仁。不偏不倚,不拉不踩。能干活的,他重用;不能干活的,他调教;偷奸耍滑的,他赶走。水部的风气,在他手里,渐渐变了。不再是那种推诿扯皮、敷衍塞责的衙门作风,而是变成了一种雷厉风行、实干苦干的做事风格。
姜老看在眼里,心里感慨万千。他在水部干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主事、司马、郎中、侍郎。有的能说会道,有的能写会算,有的能打能杀。可没有一个像朱元徒这样的。不贪,不占,不推,不拖,能自己干的,绝不推给别人;今天能干的,绝不拖到明天。
这样的人,他三百年没见过一个。
这天傍晚,朱元徒坐在水部后院的石椅上,手里捏着一盏茶,望着天边那抹晚霞。姜老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捏着一盏茶,慢条斯理地喝着。
“姜老,”朱元徒忽然开口,“您说,俺能当好这个侍郎吗?”
姜老放下茶盏,看着他。“你不是当得好好的吗?”
“可俺心里不踏实。”朱元徒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从前在水部,俺只管干活。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俺得管人。管那些新来的,管那些从别处调来的,管那些从下界选上来的。俺不认识他们,他们也不认识俺。俺说什么,他们不一定听。”
姜老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朱侍郎,老夫在水部干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主事、司马、郎中、侍郎。有的能说会道,有的能写会算,有的能打能杀。可没有一个像你这样的。”
“哪样?”
“把手下的人,当人看。”
朱元徒愣了一下。“当人看?”
“对。”姜老的声音很平静,“那些新来的,那些从别处调来的,那些从下界选上来的,他们也是人。他们有他们的想法,有他们的难处,有他们的追求。你不能指望他们像铁额那样,跟着你出生入死几十年,无怨无悔。他们不是铁额。他们是普通人。普通人,就得用普通人的法子来管。”
朱元徒看着他,看了很久。“什么法子?”
“公平。”姜老的声音很轻,却很稳,“一碗水端平。能干活的,赏;不能干活的,罚;偷奸耍滑的,赶走。不偏不倚,不拉不踩。时间长了,他们自然就服你了。”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发现茶已经凉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水部衙门里的人越来越多,活儿也越干越细。那些积压了多年的旧案,一件一件地解决了;那些年年泛滥的河流,一条一条地治住了;那些被洪水肆虐的土地,一片一片地恢复了生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