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头虫的九颗头颅,变成了一个。一个比原来更大的头颅,像龙,像蛇,又像蜥蜴。它睁开眼,看着朱八戒,那双眼睛里满是复杂。“谢谢你。”
朱八戒摇了摇头。“不用谢。从今以后,你好好修行,别害人。缺什么,来岸上找俺们。”
九头虫点了点头,沉入河底,消失在黑暗中。朱八戒站起身,看着河底那片黑暗,沉默了很久。沙悟净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二师兄,你做得对。”
朱八戒苦笑了一下。“俺也不知道对不对。俺只知道,有些妖怪,不该杀。”
师徒四人浮上水面,回到岸上。唐僧正焦急地等着,看见他们平安回来,长出了一口气。“悟空,八戒,悟净,你们没事吧?”
“没事。”孙悟空摇了摇头,“师父,这河里没有妖怪。是俺们打错了。”他把河底的事说了一遍,唐僧听完,沉默了很久。
“阿弥陀佛。”他双手合十,念了一声佛号,“错怪了人家,是为师的不对。改日为师亲自来河边诵经,为那九头虫祈福。”
师徒四人在河边歇了一夜。第二天一早,他们找了一条船,渡过了碧波潭。朱八戒站在船尾,望着那片渐渐远去的河水,心里忽然很平静。那团金色的流光从他袖子里钻出来,在他面前盘旋了几圈,然后停在他肩上,看着那片河水。
“小金,”朱八戒低下头,看着那团光,“你说,这世上到底有多少好妖怪?”
流光闪了闪,像是在说“很多”。
朱八戒点了点头。“俺也觉着很多。不是所有妖怪都吃人,也不是所有妖怪都该死。俺从前在天庭当官,看见的卷宗里,十个妖怪九个坏。可俺现在觉得,卷宗里写的,不一定都是真的。”
孙悟空从船头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金箍棒横在膝上。“老猪,你想什么呢?”
朱八戒摇了摇头。“没什么。大师兄,你说,咱们取完经,修成正果了,以后还能回花果山吗?还能回高老庄吗?还能回流沙河吗?”
孙悟空沉默了片刻。“能。当然能。修成正果了,想去哪儿去哪儿。俺回花果山看俺的猴子猴孙,你回高老庄看你的翠兰,沙师弟回流沙河看他那九个骷髅头。”
朱八戒笑了。“俺不回高老庄。翠兰早就死了。俺回歧霞岭。”
“歧霞岭?那是什么地方?”
朱八戒看着远方,目光变得悠远。“那是俺的家。俺在那里住了很多年,有很多兄弟,还有很多……俺想见的人。”
孙悟空没有追问。他只是拍了拍朱八戒的肩膀。“行。到时候俺陪你去,认认门。”
船靠岸了。师徒四人下了船,继续西行。朱八戒牵着马走在前头,那团金色的流光在他袖子里轻轻拱了拱。他低下头,隔着袖子拍了拍。路还很长,妖怪还有很多。可他不怕。
过了碧波潭,师徒四人继续西行,走了七八日,一路上倒也太平。孙悟空在前面探路,朱八戒牵着马跟在后面,沙悟净挑着担子走在最后,唐僧骑在马上念经。日子平淡得像山间的溪水,不紧不慢地流着。
这一日,师徒四人走到一座城池前。城很大,城墙高耸,城门洞开,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城楼上挂着一块匾额,写着“车迟国”三个大字。唐僧从马上下来,整了整袈裟,带着三个徒弟走进城去。
城里很热闹,街市上店铺林立,酒楼茶肆比比皆是,小商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可朱八戒注意到,街上的和尚很少,偶尔看见一两个,也是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低着头匆匆走过,像见了猫的老鼠。他心里觉得奇怪,可没说什么。孙悟空跳到路边一棵树上,摘了几个果子,扔给朱八戒一个,自己啃了一个。他一边嚼一边东张西望,火眼金睛在人群中扫来扫去,忽然眉头一皱,从树上跳下来,落在唐僧面前。
“师父,这城里有古怪。俺老孙看见很多和尚被抓去干活,当牛做马,苦不堪言。”
唐僧面色一紧,正要说话,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吆喝声。几个公差押着一队和尚从街上走过,和尚们披枷带锁,衣不蔽体,有的还在流血。一个公差手里拿着鞭子,抽打着一个走得慢的老和尚,嘴里骂骂咧咧:“快点!磨蹭什么!再不快点,今天没饭吃!”
老和尚被打得踉跄了几步,摔倒在地。公差又要打,朱八戒大步走过去,一把抓住公差的手腕。那公差抬头一看,只见一个身高一丈、膀大腰圆的大汉站在面前,浓眉大眼,满脸络腮胡,腰间别着一把九齿钉耙,吓得腿都软了。“你、你是什么人?”
朱八戒没有回答,只是松开了他的手,蹲下来扶起那个老和尚。老和尚浑身是伤,颤巍巍地站起来,看着朱八戒,浑浊的老眼里满是感激。“多谢施主,多谢施主。”
唐僧也走过来了,双手合十,问那公差:“施主,这些和尚犯了什么罪?为何要如此对待他们?”
公差上下打量了唐僧一番,见他是个和尚,面色更加不善。“犯了什么罪?他们是妖怪!这车迟国敬道灭僧,所有的和尚都要抓去当苦力,这是国王的旨意!你们要是识相,赶紧走,别在这儿碍事!”
唐僧正要再问,孙悟空跳到前面,金箍棒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都颤了颤。那公差吓得连连后退,差点摔个跟头。“你、你要做什么?”
孙悟空嘿嘿一笑,从耳朵里掏出金箍棒,晃了晃,变成碗口粗,往肩上一扛。“俺不做啥。俺就是想问问,你们这车迟国的国王,凭什么敬道灭僧?和尚怎么得罪他了?”
公差脸色惨白,结结巴巴地说:“这、这是国师的意思。国师说,和尚都是妖怪变的,会祸害国家,所以国王下令,把所有的和尚都抓起来做苦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