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赡部洲东部沿海的水患，他亲自去了一趟，带着崩得直和几个年轻的，沿着海岸线走了一遍，找到水患的根源，然后组织当地百姓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不到一个月，水患就治住了。
西牛贺洲的干旱，他派缠得紧去了一趟。
缠得紧虽然不善言辞，可办事踏实，他带着几个人，在当地打了十几口井，又从天庭调了一批粮草去赈灾，那些饿殍遍野的村庄，终于有了生气。
一件一件，一桩一桩，那些积压了三年的、五年的、甚至十年的旧案，在朱元徒和他的兄弟们手里，一件一件地解决了。
姜老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慨。
他在水部干了三百年，见过无数主事、司马，有的能说会道，有的能写会算，有的能打能杀，可没有一个像朱元徒这样的。
不贪，不占，不推，不拖，能自己干的，绝不推给别人；今天能干的，绝不拖到明天。
这样的人，他三百年没见过一个。
“姜老。”
朱元徒的声音从正堂传来。
姜老连忙走过去。
正堂里，朱元徒正趴在地上，面前摊着一份舆图，舆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符号。
铁额蹲在他旁边，崩得直和缠得紧站在后面，那些年轻的围了一圈。
“您看这儿，”朱元徒伸手指向舆图上的一处，“南赡部洲中部，有一条大河，每年汛期都会泛滥，淹没两岸的农田和村庄。
年年治，年年泛滥，治了这么多年，没治住。”
姜老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处标注。“这条河，叫‘无定河’。河床太高，两岸的堤坝太低，一到汛期，水就漫出来。
从前几任司马都想过办法，可工程太大，需要的人力物力太多，天庭不批，就一直拖着。”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工程太大，就分几年干；天庭不批，就再报。一次不行，就两次；两次不行，就三次。
总有一次能批下来。”
姜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
“好。老夫这就去写奏报。”
朱元徒摇了摇头。
“不用写。俺亲自去报。”
他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袍子。
“铁额，你跟俺去。
崩得直、缠得紧，你们在家守着，把那些还没处理完的事，继续处理。”
几个人齐声应道。
朱元徒转过身，朝院外走去。铁额跟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像一棵老松。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那些宫殿楼阁，走过那些桥，走过那个广场，来到南天门前。
守门的天将见了他，点了点头，侧身让开。
朱元徒迈步走出南天门，驾起妖云，朝凌霄宝殿的方向飞去。
凌霄宝殿。
太白金星正站在殿中，手里捧着那卷从水部送来的奏报，苍老的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水部司马朱元徒奏：南赡部洲中部无定河，河床太高，堤坝太低，每逢汛期，洪水泛滥，淹没农田村庄，百姓苦不堪言。
臣请旨，疏浚河道，加固堤坝，以绝水患。
工程预计耗时三年，需银十万两，粮五万石，民工五千人。”
殿中一片寂静。
大天尊端坐于九重宝座之上，冕旒垂落，遮住了祂的面容。沉默了片刻，祂微微抬手。
“准。”
太白金星连忙提笔，在玉册上记下。
大天尊顿了顿，又道。“传旨，着水部司马朱元徒，全权督办无定河治理工程。
所需银两、粮食、民工，由户部、工部配合调拨。”
太白金星愣了一下。
“陛下，这……”
“怎么？”
“没什么。”
太白金星低下头，继续在玉册上记下。
他本想说什么，可看着大天尊那不容置疑的语气，又把话咽了回去。
“散朝。”
大天尊站起身，转身走进后殿。冕旒垂落，遮住了祂的面容，谁也看不清祂的表情。
无定河的治理工程，
比朱元徒想象的要艰难得多。
河床太高，堤坝太低，需要挖的土方量巨大，需要加固的堤坝漫长。
五千民工撒在这条大河上，像一把沙子撒进海里，看不见多少动静。
朱元徒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沿着河岸走一遍，查看工程进度，解决施工难题。
铁额跟在他身后，腰板挺得笔直，可脚步已经有些跟不上了。
他老了，真的老了。
可他不肯歇，他说，大王都没歇，俺怎么能歇？
崩得直和缠得紧也从水部赶来了，两个老家伙带着那些年轻的，加入了施工队伍。
他们不会干那些精细的活，可他们有蛮力。崩得直那条铁尾，一甩就能挖出几方土；缠得直那身鳞甲，往堤坝上一靠，就能挡住一段水流。
那些民工看着他们，先是被吓得腿软，后来发现这些妖怪不但不伤人，还帮着干活，渐渐地也就不怕了，甚至有人开始跟他们称兄道弟。
“老崩，你这尾巴可真厉害！一甩就是几方土，比俺们挖半天还多！”
崩得直咧嘴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狰狞的熊脸上显得有些吓人，可那民工不怕，还伸出手，在他尾巴上摸了摸。
“老缠，你这身鳞甲可真结实！水都冲不垮！”
缠得紧没说话，只是憨憨地笑了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工程进度虽然慢，可每天都在往前推。
那些原本对治理无定河不抱希望的百姓，看着堤坝一天天加高，看着河道一天天变深，心里渐渐有了盼头。
“朱大人，”
一个老农站在堤坝上，望着那条奔流不息的大河，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俺活了七十年，从记事起，这条河就年年发大水。
俺爹被淹死了，俺哥被淹死了，俺媳妇也被淹死了。俺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没想到，没想到还能看到这一天。”
朱元徒站在他身边，望着那条大河，沉默了很久。“老人家，您放心，从今往后，这条河不会再发大水了。”
老农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朱大人，您是俺们的大恩人！”
朱元徒连忙扶起他。
“老人家，您别这样。
俺是水部司马，治水是俺的本分。
您要谢，就谢朝廷，谢陛下。”
老农摇了摇头。
“朝廷俺没见过，陛下俺也没见过。
俺只见过您。
您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沿着河岸走，比俺们起得还早；您每天天黑才回去，比俺们歇得还晚。您吃的，跟俺们一样；您喝的，跟俺们一样。您不是来镀金的，您是来干实事的。”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修行不是往上爬，是往下扎。把根扎稳，扎得深深的，扎进这片土地里。”
他的根，不在天庭，不在水部，在这片土地上，在这些百姓中间。他们才是他的根。
是他们让他知道，他做这些事，不是为了升官发财，不是为了光宗耀祖，而是因为——这些人，需要他。
无定河的治理工程，
历时两年零七个月，终于完工了。
那天，朱元徒站在新修的堤坝上，望着那条被驯服的大河，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河水清澈，缓缓流淌，两岸的农田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那些曾经被洪水肆虐的土地，如今长满了庄稼；那些曾经被洪水夺走家园的百姓，如今住进了新盖的房子。
铁额站在他身边，腰板挺得笔直，可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含着泪。
“大王，成了。”
朱元徒点了点头。
“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