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徒依旧每天两头跑。
月初到十五待在水部,十六到三十回歧霞岭。碧萱说他这是“劳碌命”,他嘿嘿一笑,不接话。他知道,他停不下来。停下来,那些还在等他的人,怎么办?
这天,朱元徒从歧霞岭回到水部时,姜老正在正堂里等他。手里捧着一份奏报,脸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表情——有欣慰,有感慨,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朱侍郎,天庭来了旨意。”
朱元徒接过奏报,展开。上面写着——水部侍郎朱元徒,治水有功,政绩卓著,着加封“金紫光禄大夫”,正四品衔,赏紫金鱼袋一枚,增俸二百石。
朱元徒愣在那里,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金紫光禄大夫,正四品衔。那不是实职,是散官,是荣誉。可这荣誉,不是谁都能拿的。
“姜老,这是……”
“你应得的。”姜老的声音很平静,“这些年,你带着他们,治了多少河,疏了多少渠,救了多少人。天庭不瞎,陛下不瞎。该你的,跑不了。”
朱元徒沉默了片刻,然后转过身,朝院外走去。他站在院门口,望着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望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仙官神将,望着那些巍峨壮丽的宫殿楼阁,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想起师父说过的话——“修行不是往上爬,是往下扎。把根扎稳,扎得深深的,扎进这片土地里。”他的根,扎在歧霞岭,扎在这片土地上,扎在这些百姓中间。无论他爬得多高,走得多远,他的根,永远在那里。
他转过身,走进正堂。“姜老,准备一下,俺要回歧霞岭一趟。”
姜老愣了一下。“回歧霞岭?现在?”
“对。”朱元徒的声音很平静,“俺好久没回去了。想回去看看。”
姜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了点头。“好。老夫这就去准备。”
朱元徒驾起妖云,朝南边飞去。飞过南天门,飞过北海,飞过那道灰蒙蒙的弱水瀑布。弱水还在流,可水势已经缓了,那道瀑布的颜色也从灰蒙蒙变成了淡淡的银白色,像一条挂在天空的丝带。那团金色的流光还在海面上盘旋,见他飞过,便跟在他身后,绕着他转了几圈,像是在打招呼,又像是在送行。
“小金,”朱元徒停下来,看着那团流光,“俺回歧霞岭看看。你在这儿好好的,等俺回来,给你带好吃的。”
那团流光颤了颤,然后猛地亮了起来,像是在欢呼,又像是在跳舞。它绕着朱元徒转了好几圈,然后化作一道金色的闪电,朝海面飞去,在海面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水痕。
朱元徒笑了笑,继续往南飞。
歧霞岭。
浑天洞。
碧萱正坐在石座上,手里捏着一卷竹简,看得入神。那条青鳞蛇尾慵懒地蜷在身侧,尾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摆动。见朱元徒从洞口走进来,她抬起头,那双淡金色的竖瞳里闪过一丝笑意。
“回来了?”
“回来了。”
“饿不饿?”
“饿。”
碧萱放下竹简,站起身,朝内室走去。“等着,我给你做。”
朱元徒在石座上坐下,靠在石壁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铁额从洞外走进来,手里捧着一碗热汤,放在他面前。“大王,喝汤。”
朱元徒接过,低头喝了一口。汤是热的,入口鲜美,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他愣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铁额。“这是什么?”
“灵芝汤。白萝山主托人送来的,说是能补气血,养筋骨。”
朱元徒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低头继续喝。一碗汤喝完,浑身暖洋洋的,连那些老伤似乎都不那么疼了。他放下碗,靠在石壁上,闭着眼,忽然开口。
“铁额。”
“在。”
“你老了。”
铁额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显得有些苍老,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欣慰。“大王,俺早就老了。”
“俺知道。”朱元徒睁开眼,看着他,“所以俺想让你歇歇。”
铁额摇了摇头。“大王,俺不歇。俺歇不住。一歇下来,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朱元徒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就干。悠着点干。别累着。”
铁额咧嘴笑了。“大王放心,俺心里有数。”
碧萱从内室走出来,手里端着两盘菜,放在石桌上。一盘清炒灵蔬,一盘灵菇炒肉,还有一碗灵米饭。简简单单,可闻着就香。
朱元徒在石桌旁坐下,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灵蔬塞进嘴里,嚼了嚼。“好吃。”
碧萱在他对面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慢条斯理地喝着。两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细微声响,和洞外隐约传来的夜风呜咽。
吃完饭,碧萱收拾了碗筷,去后山散步了。这是她多年的习惯,饭后走一走,消消食,顺便看看灵田的长势。朱元徒没有跟去。他独自坐在石座上,望着壁上那幅歧霞岭舆图,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些年的经历。
从歧霞岭到点翠峰,从点翠峰到断界关,从断界关到北俱芦洲,从北俱芦洲到不归山,从不归山到天庭。他走了很远的路,爬了很高的山,见了很多的人。可无论走多远,爬多高,见多少人,他心里最惦记的,还是这片山头,这些人。
铁额老了,崩得直老了,缠得紧老了。那些跟着他从青芒领地回来的老兄弟,一个个都老了。他不能让它们老死在水部。它们该回来了。回到这片它们用命守下来的土地上,种种地,养养花,晒晒太阳。想吃就吃,想睡就睡,想干什么就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