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您说，俺能在这官场混下去吗？”
姜老沉默了片刻。“能。”
“为什么？”
“因为您不是来混的。您是来干事的。干事的人，走到哪儿都有人敬着。”
朱元徒睁开眼，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姜老，您比俺还懂俺。”
姜老笑了笑，没有说话。他端起空碗，转身走出正堂。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朱元徒渐渐适应了天庭的官场生活。每天批公文，见同僚，赴宴席，应酬往来。他不喜欢这些，可他不得不做。因为不做，水部的事就办不成；水部的事办不成，那些还在洪水中挣扎的百姓，就没人救。
他学会了喝酒。不是喜欢喝，是应酬需要。他学会了说客气话。不是喜欢说，是场面需要。他学会了看人脸色，学会了揣摩上意，学会了在夹缝中求生存。
可他心里清楚，这些都不是他。他只是戴着一副面具，在演一个“水部侍郎”的角色。真正的他，还是那个趴在后山巨岩上、肚皮朝天、鼾声如雷的猪妖。
这天，朱元徒正在正堂里批阅公文，姜老走进来，手里捧着一份奏报。“朱侍郎，陛下召您入宫。”
朱元徒愣了一下。“入宫？什么事？”
“不知道。传旨的仙官没说，只说让您即刻入宫，不得延误。”
朱元徒放下笔，站起身，整了整身上的官袍。“走吧。”
他跟着姜老，走出水部，穿过那些宫殿楼阁，走过那些桥，走过那个广场，来到凌霄宝殿外。殿门紧闭，门口站着两排金甲天兵，手持长戟，目不斜视。
一个仙官迎上来，朝朱元徒拱了拱手。“朱侍郎，陛下在偏殿等您。请随我来。”
朱元徒跟着他，绕过正殿，来到一座偏殿前。殿门半开，里面隐约有灯光透出。仙官在门口停下，侧身让开。“朱侍郎，请进。”
朱元徒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进去。
偏殿不大，陈设简朴。一张书案，几把椅子，靠墙摆着书架，架上整整齐齐地码着竹简和玉简。案上放着一盏灯，灯火幽幽，映照着案后那个身影。
大天尊没有戴冕旒，穿着一袭便服，手里捏着一卷书，正慢条斯理地看着。见朱元徒进来，祂放下书，抬起头。
那是一张普通的脸。不怒自威，也不怒自威。看不出年纪，看不出情绪，只有一双眼睛，深邃得像两口古井。
“来了？”
大天尊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威严。
朱元徒连忙跪下。“臣朱元徒，参见陛下。”
“起来。”大天尊摆了摆手，“朕找你来，是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朱元徒站起身，低着头。“陛下请讲。”
大天尊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朕想让你，去北俱芦洲一趟。”
朱元徒愣了一下。“北俱芦洲？”
“对。”大天尊的声音很平静，“弱水改道之后，北俱芦洲的水患虽然缓解了，可那里的局势，越来越乱。那些妖王，有的趁乱扩张地盘，有的互相攻伐，有的勾结海外散修，有的甚至打起了天庭的主意。朕需要一个人，去那里看看，稳住局势。”
朱元徒沉默了。北俱芦洲，他太熟悉了。他在那里待了十几年，从一头懵懂的新兵，爬到了统领的位置。他在那里有兄弟，有朋友，有仇人，有放不下的牵挂。
“陛下，”他抬起头，看着大天尊，“臣斗胆问一句，为什么是臣？”
大天尊看着他，看了很久。“因为你在那里待过，熟悉那里的情况。因为你心里有人，不会滥杀无辜。因为你办事踏实，朕放心。”
朱元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大天尊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北俱芦洲的事，拖不得。你准备一下，过几天就出发。朕会给你一道旨意，让你便宜行事。”
朱元徒跪下，磕了一个头。“臣领旨。”
走出偏殿，夜风扑面而来。朱元徒站在殿门外，望着头顶那片璀璨的星空，沉默了很久。北俱芦洲，他又要回去了。那里有青芒大王，有熊魁，有灰狼，有黑熊，有花豹，有白鹿，有雪狼，有小穗，有小满，有那些他曾经并肩作战的兄弟，有那些他曾经拼死守护的子民。
他不知道他们现在怎么样了。他只知道，他得回去看看。
回到水部，朱元徒把姜老叫到正堂，把大天尊的话说了一遍。姜老听完，沉默了很久。
“朱侍郎，北俱芦洲的事，不好办。”
“俺知道。”
“那些妖王，不好惹。”
“俺知道。”
“您这一去，不知道要多久。”
“俺知道。”
姜老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那您去吧。水部的事，老夫替您盯着。”
朱元徒点了点头。“多谢姜老。”
他转过身，走出正堂，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片星空。朱小七和朱小八蹲在院角，眼巴巴地看着他。
“大王，您要去哪儿？”
“北俱芦洲。”
“俺们跟您去！”
朱元徒摇了摇头。“不行。你们太小，去了帮不上忙，反倒添乱。你们留在水部，跟着姜老，好好学本事。等俺回来，检查你们的功课。”
两个小家伙对视一眼，齐刷刷点头。“是！大王！”
朱元徒咧嘴笑了，伸出手，拍了拍他们的脑袋。然后他转过身，走进内室，开始收拾行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