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天穹低垂如盖,细密的雪粒被狂风裹挟着斜斜砸落,打在脸上像无数细小的冰针。
远处的窄道废墟仍在缓缓沉降,偶尔有巨石从高处崩落,砸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轰鸣,激起一片片灰白色的雪尘。
那雪尘被风吹散,与天空中飘落的雪花混杂在一起,让整个战场笼罩在一片迷蒙的混沌之中。
听到埃兰的感慨,索伊没有说话。
借着躲闪的间隙,他仰头看着庞大的怪物。
遮天蔽日的甲壳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幽暗的寒光,那像是能够吞噬一切光线的深渊。
密密麻麻的棘刺随着它身躯的微微转动而轻轻颤动,每一次颤动都在空气中留下一道细微的破风声,仿佛无数柄利刃同时划破丝绸。
它快得能追上战马,庞大到无需用力,仅靠自重就能压陷大地的体型,还有这夸张到离谱的恢复能力……
这才是真正的战争巨兽。
与之相比,森尼派来毁灭狼学派的那些东西——里斯伯格民事合营组织的所谓“战争巨兽”——简直就是一个笑话。
徒有体型,甚至连体型都不够格。
而眼前的涎魔—……
它仅仅是立在那里,就让大地不断发出呻吟。
那些节肢每一次轻微的移动,都会在冻土上留下深深的压痕。
索伊的思绪忽然飘远了一瞬。
他从涎魔的身上,看到了某种奇特的熟悉感,看到了猎魔人的影子。
超越常人的反应速度,近乎本能的战斗直觉,被刻进血脉深处的杀戮技艺……
涎魔身上,也有类似的东西,还比猎魔人更完美。
刚才阿纳哈德斩落那根节肢时,涎魔的其余节肢在同一瞬间同时调整了位置。
那不是被动的反应,而是主动的防御。
它的身躯微微侧转,让那些还完好的节肢挡在可能遭受下一次攻击的方向。
那些节肢的排列,竟然隐隐形成了一道坚固的防线。
一道活着的、会思考的防线。
它不只是凭借体型碾压,而是在思考,在判断,在调整。
索伊能感觉出来,涎魔并非没有一下子解决他们的实力,至少不止眼下展现出来的这样。
但它在刻意收敛。
似乎在观察他们,适时增加压力,以便学习和适应。
完美的战斗生物……索伊心想。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在猎魔人教团的训练场上看过的一份笔记,那是阿尔祖亲手写下的笔记残页。
上面记载着这位传奇法师对“完美生物”的构想——拥有魔物的体魄,人类的智慧,以及超越两者的战斗本能。
当时他觉得那只是疯子的呓语。
此刻他才明白,阿尔祖不是在幻想,而是在描述他已经创造出来的东西。
奥托兰一直试图追逐阿尔祖,但数十年过去了,他终究连阿尔祖的影子都没有看到。
“阿尔祖最得意的作品吗?”
索伊想着埃兰刚才感慨,神色复杂。
就在这时,一阵剧烈的震颤从脚下传来。
那震颤太过强烈,以至于索伊脚下的积雪都开始龟裂。
他猛地抬头,看见涎魔的几根节肢同时抬起。
“踏!”
索伊蹬地转身。
身体在那一瞬间几乎与地面平行,双脚蹬在积雪上,溅起一片雪雾。
雪雾还未落下,一根黝黑的节肢已经从天而降,几乎擦着他的身体,砸进了雪地里。
节肢砸进冻土的瞬间,整个地面都猛地向下一沉,周围的积雪像是被无形的巨手掀起,向四面八方飞溅。
“哒哒哒~”
碎石和冰块砸在索伊的后背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落点距离他刚才站立的位置,不足一米。
“隆隆——!!!”
紧接着,那根节肢没有抬起,而是直接贴着地面横扫过来。
它铲起的积雪如同一道白色的巨浪,向索伊扑面而来。
巨浪中夹杂着无数碎石和冰块,每一块都有拳头大小,呼啸着砸向他的身体。
索伊的身体在急退中猛地一沉,整个人几乎蹲到了地上。
那根节肢贴着他的头顶划过,带起的狂风如同实质的铁锤,砸得他整个上半身都向后仰去。
眼前猛的一黑。
节肢上粗粝的刚毛,几乎要蹭到他的头皮。
狂风裹挟着冰雪和碎石,随之席卷而来,砸在索伊的脸上,如同无数把细小的刀子。
他本能地眯起眼睛,透过睫毛上的冰霜,死死盯着那根节肢的轨迹。
节肢在地上犁出一道深沟,积雪翻卷,冻土崩裂,直直追向他的后退轨迹。
索伊的目光在一瞬间扫过整个战场,见埃兰和阿纳哈德已经贴近了涎魔的腹部。
视线与狮鹫和熊学派的大宗师不经意的交汇。
埃兰的掌心立刻吐出炽焰,阿纳哈德身上重燃金芒……
追击索伊的节肢动作一滞。
刚刚还在疯狂追击的节肢,在半空中停顿了半秒。涎魔那双泛着红光的凹陷处,似乎也在那一瞬间微微转动,分神去看了一眼那突然炸开的火光。
就是这半秒。
索伊收回目光,身形借机一闪。
他的身体在急退中猛地侧转,那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
他的左脚踩在一块凸起的岩石上,右脚在雪地上一点,整个人如同陀螺般旋转起来。
雪沫在他脚下炸开,形成一圈白色的漩涡。
脚步精准地踩在积雪与冻土的交界处,身体以一个不可能的角度扭曲,恰好让那根节肢擦着他的肩膀划过。
那巨物带起的狂风,将他的头发吹得猎猎作响,鞭打着脖子。
节肢扫过,在空气中留下一道尖锐的啸音。
索伊稳住身形,轻轻喘了一口气。
然后他又动了。
没有攻击,没有停顿,也没有多看那根节肢一眼。
他就像一只永远保持在危险边缘的幽灵,再次飘移开,与涎魔保持着“安全”的距离,继续游走于涎魔四周。
不远不近,刚好在涎魔的攻击范围边缘。
然后——
索伊的身形微微一滞。
熟悉的暖流自体内凭空产生。
那暖流从心脏深处涌出,沿着血管蔓延,迅速充盈四肢。
它不像魔力那样灼热,不像药剂那样刺激,而是某种更加温和、更加本质的东西。
如同深冬里的一簇炉火,久旱后的一场甘霖。
它流过的地方,肌肉变得轻快,关节变得灵活,就连呼吸都变得更加绵长。